第一百一十三章 送烏行(23)(2/2)
而他選擇的路線和目標也非常明確,就是靠著大河的都速五那一側。
都速五完全無法抵擋,直接打馬就跑……他的逃竄不僅使得他那一側迅速崩潰,更重要的是,隨著大量英軍順勢沿著大河北岸推進,一直堅持指揮的突利及其爛翅龍旗所遮護的中軍也迅速陷入到半包圍的境地。
然後幾乎是立竿見影一般,全軍開始動搖。
恰如山崩之初,又似堤潰之始。
「怪不得司馬長纓要請他去給司馬正做授業。」李定望著折回去的那個鬼神頭顱若有所思。「那不是一個頭盔嗎?!硬生生被他折騰出活物的感覺!崔公,請做好準備,替我們抵擋一二。」
崔儻目瞪口呆,片刻後醒悟,以手指面:「我?!」
「不用你戰而勝之,拖延個一兩刻鐘足矣。」李定回頭安慰。
崔儻復又去看對岸那完全可視化的數萬大軍崩潰之態,愈發覺得荒唐:「此等局勢,拖延個一兩刻鐘有什麼用?李四郎,李龍頭,你這是弄砸了吧?!」
李定沒有理會,只是看著對岸局勢繼續說明:「過一陣子,我喊動手,就請閣下出手……要是一時不支,我們這裡還有五六位成丹,都會盡力助你。」
崔儻只是發懵。
其實非只是崔儻,金河西岸這邊,饒是全軍都在休整,可當此局面,還是引發了許多人的恐懼與不安……沿河各營的黜龍軍軍官按照之前的布置,要求所有基層軍士不得起身觀戰,但他們自己在馬上猛一回頭的時候,也還會心底一顫。
只能說,幸虧有一條金河給了所有人基本的安全感,再加上遠征軍人足夠多,營寨又都在金河西岸深處,而且足夠長,足夠複雜,遮擋了大多數視線,否則不知道鬧出什麼亂子呢。
轉回金河東岸,兵敗如山倒真不是假的,隨著局勢越過臨界值,全局的崩潰速度越來越快,這邊右翼崩下來的都速五部剛剛有人脫掉甲冑跳入河口在李定眼皮子底下被沖走,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中軍突利的爛翅龍旗也被裹著往河這邊來了。
隨即,就連被認為軍陣堅固且此番並沒有遭遇到重大損失的左翼數營,也都立不住陣腳,然後狼狽向金河逃竄,卻又因為金河那裡潰軍太多,本能往更北面、更上遊方向逃竄。
一下子,就是全軍崩潰。
而很快,隨著大量的殘兵敗將不顧一切的渡河而來,他們開始在岸邊爭先恐後,丟盔棄甲,相互踐踏推搡也是有的,甚至有凝丹高手直接扔下部眾騰空而來。
但有意思的是,只要這些巫族人還有一匹馬並且抱住不鬆手,此時竟多還能平安渡河。
有馬這個優勢太大了,甚至影響到了英軍追殺潰軍的效率,即便是勝利者也需要全力追擊才能獲得斬獲,並繼續維持勝勢。
於是很快,又開始出現潰軍的中後方爭奪馬匹的騷亂,然後往往為英軍所趁,平白被追兵奪了馬去。
而就在李定看的入神的時候,一個人被架著帶到了他跟前,赫然是之前去河西督戰的張世昭。
其人狼狽不堪,身上之前勉強掛上的甲冑全不知去了何處,身上半截濕透,卻什麼都不顧,剛到便催促起來:「李龍頭,快快快,讓崔公動起來!就是這個時候!我能察覺到丹田跳動……這事要是成了,我怕是天底下最老的凝丹了!還是個因為敗退凝丹的混帳!可這起碼能說明戰機到了對不對?」
「還差一點!」李定製止住了想要動彈的崔儻,目光根本沒有離開東面的潰軍。「確實到了,但還差一點……馬上就好。」
張世昭無奈,只能喘著粗氣,扶著身側的軍士肩膀也往那邊看,只見巫族潰軍多有戰馬,雖然損失慘重,但渡河的速度真不慢,後面的英軍也追殺不停,兩軍雙方竟然連續著開始過河。
就在第一波大規模追兵在一個「竇」字旗的帶領下輕鬆越過金河的淺灘時,李定猛然看向了崔儻。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遠處半空中同樣在觀察戰場的魚皆羅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只是一名宿將的素質壓著他的這種不安感,使得他繼續觀察與等待,而眼見著有中郎將級別的人追過金河後,其人眉頭微皺,便想按照預案,立即下達軍令,要全軍折回在東岸立陣,不得追索深入……但也就是這個念頭浮起來的時候,這位宿將猛地一驚,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金河的淺灘太多了!
而且巫族人因為有馬,所以逃得相當順暢!
兩者迭加,使得英軍幾乎是在追索過程中就能輕易且順理成章的越過河去!
而對岸之前就知道,是有黜龍軍嫡系重兵在等待的!
這是陷阱!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剛要不顧一切翻身到前面河道中親身阻攔……卻不料,一頁書卷忽然自河對岸飄然而至,想要將他整個人裹住,而且書頁後面還有三道光芒自後方湧來助陣,也是驚得這位宗師趕緊放出那個頭盔來做遮護。
於下方來看,這一幕無足輕重,好似是黜龍軍為了接應敗軍,防止魚皆羅追索過度一般。
就這樣,兵敗依舊如山倒,追兵依舊似狂潮……不過一兩刻鐘而已,金河各處就都有英軍追兵奮勇爭先越過了淺灘,來到了東岸,而且全都因為追索而喪失了建制與軍陣序列。
而崔儻當然也沒有頂住人家魚皆羅,很快也支撐不住,在三位成丹的接應下逃了回去。
這下子,英軍士氣愈發高漲,全軍振奮!
可他們的元帥魚皆羅望著這勝利如斯的一幕,卻如墜冰窟……他已經意識到了,就算是剛剛他想嘗試阻攔,怕是都無法控制局面,而現在他更是要面對一個絕望的選擇,到底是繼續傳達軍令,要所有人撤回來,還是乾脆下令,全軍向前,朝著對方陷阱口袋一鼓作氣呢?
沒錯,李定的計策他其實已經完全醒悟過來——這不能算詐敗伏擊,而是真敗反撲,對方就是要用具有相當兵力巫族大軍的崩潰引發同在交戰中英軍的失控,繼而用被金河隔斷的後續伏兵發動反撲,解決戰鬥。
這是最殘忍的卻又最穩妥的勝利方式,犧牲掉一部分兵馬,換你失控,勝敗你都要失控,對於大兵團來說,一旦失控就將喪失指揮餘地!而我,還有更多的成建制的兵力在等你過來,以圖後發從容圍殲!
沒有耽誤太長時間,也容不得他耽誤時間,魚皆羅很快有了判斷,如果此時下令撤回來,同樣是沒法控制局面的,大軍會因為失去建制和衝突的軍令失控在金河與金河東岸,對方的後續兵馬反撲回來,一樣沒有抵抗能力。
那就拼吧!
一念至此,魚皆羅翻身來到下方,對自己的親衛們傳達了要他們去各處要求全軍向前的軍令後,再度騰起,卻是徑直越過金河,親身向前!
李定望著這一幕,砸吧了一下嘴,魚皆羅臨到最後一刻也沒有失誤的表現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滿足感,他覺得自己四肢百骸都在顫抖,都有真氣在流竄,好像身體要關不住他們一般。
他知道,自己跟癱在一側石頭上的張世昭一樣,來到了那一刻。
下一刻,李定用盡了全身力氣壓制住了自己體內的洶湧澎湃,用最平常的語氣告知身側的文書與參軍們:「出兵!讓沿河部隊全線出兵,讓營寨里的盪魔衛與北地諸部放棄營寨,反撲出來!讓突利舉著他的龍旗帶著巫族逃兵引著這些追兵往北面走!告訴所有人,我不要繳獲,距離天黑還有三個時辰,我只要殺傷!」
話音既落,周遭等候許久的文書、參軍們轟然離散,去往各部,而他們剛剛才上馬,還沒跑出去幾十步,便聞得身後有人一聲長嘯。
這一聲,從聲量上來說,根本無法跟戰場的喧譁相提並論,但有修為的人全都注意到了這一聲堪稱震動河漠的長嘯。
就連遠處毒漠中的幾名毒漠行者與殷天奇,也都齊齊停下動作,望向南方。
包括此時剛剛追入河道的陳凌,也好像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卻只能茫然立在了金河中央,一時不知所措,然後又被胯下馬匹帶著,隨從周圍無數英軍一起衝上西岸。
反倒是榆關關城上的竇濡,此時還有一點餘地,曉得自己不能再等,他直接朝自己的副將常負拱手:「常將軍!你誠懇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黜龍軍的間諜……是的話,咱們一起開關,不是的話,請你去榆林城,隨我叔父一起走。」
常負終於開口:「我是間諜,首席和單龍頭、李龍頭都知道我……但我覺得,咱們應該一起去榆林城。」
下午的陽光下,竇濡扶著額頭跌靠在關城的城垛上,一時無言,而隔著一條金光粼粼的大河,遠處的兩軍竟幾乎一起振奮起來,殺聲震天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