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所謂考較(1/2)
那一刻,堂堂離宮直屬天闕城五方府君之一的北府君,宛如虔誠的信徒那般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一動也不敢動。
府君一職,雖說比不上三殿高層,比不上天殿七仙, 更比不上三位總殿。但在離宮無數人眼中也是不可望也不可及的存在了。
然而卻在這一刻,五體投地,虔誠跪拜。
倘若這一幕傳出去了,恐怕會掀起感驚天駭浪。
但對於北府君自身來說,這一拜卻是應該。
於情,這五方軍主在某種意義上乃是如今所有天闕五方城生靈的先祖,拜之, 應當!
於理,戰爭歲月,他們將自己的肉體,身軀,靈魂乃至存在本身,都犧牲在了那場與乾道的戰爭當中,在那個離道並不強盛,仙人稀少的年代,很大程度上都是靠這些百戰不死的英靈守護離道,哪怕身軀隕滅,靈魂腐朽的如今,仍在黑暗中默默守護。拜之,更是應當!
另外,不得不說其餘四位府君不願意來這無軍殿也是有道理的。
——北府君此刻所承受到的五位軍主並非刻意散發的壓迫力,就已讓他萬般艱難,唯有跪下,呈臣服之態,方才略微輕鬆一些。
在說完最開始的那一句話後,北府君就這樣一直跪著,沒有對方的允許, 他不敢站起,不敢抬頭,甚至連多餘的一句話也不敢說。
針落可聞的沉默,一直持續了數十個呼吸。
但北府君卻直感覺仿佛度過了數百萬那般漫長個難熬。
終於,在死寂之中,一道沙啞而蒼茫的聲音迴蕩在大殿內。
「吾等……後輩?起身。」
那聲音古老而有力,宛如雷霆嗡鳴,但仔細一聽,其中又仿佛有無數個不同的聲音,男女老少,盡皆有之。
於是,北府君抬起頭來!
卻見前方五尊巍峨石碑中最中央的那一尊之下,那渾身籠罩在淡金色甲冑中的虛幻人影,睜開了眼睛。
與此同時,他周遭的迷霧也緩緩消散,露出那一張奇異的臉龐——與他的聲音一樣,這張臉平平無奇, 但仔細去看時, 卻仿佛變幻莫測,能看到無數張不同的面容那樣。
一張張面孔浮現在北府君眼中, 冰冷皺眉的,面無表情的,柔和滄桑的……
十面,百面,千面,萬面……
仿佛永無盡頭!
對此,北府君並不感到意外。
——實際上,雖然他稱呼對方為「將軍」、「軍主」,但眼前的五道人影卻並非是真正意義上的「人」。
而是以一開始的五方軍的將軍的存在作為容器,凝結了百萬英靈的執念而形成的擁有神智的思念體。
也可以說……軍魂!
倘若把外界那些鋼鐵的英靈看做一體,比作五具無比龐大的身軀,那眼前的五位軍主,就是身軀的靈魂。
或者再說得誇張一點,眼前的五方軍主,便是百萬英靈本身。
所以,金色石碑下的那位龍驤軍主的聲音與面容才會那般繁雜與混亂。
如蒙大赦那般,北府君站起身,再度躬身一禮。
此刻,那位龍驤軍主再說話了,「吾之後輩,所為何事?」
說罷,他用那混沌而深遠的眸子盯著北府君。
在這目光之下,北府君不敢對視,甚至心頭隱隱打起了退堂鼓。
——因為被這位軍主所看著,他感覺仿佛心裡的一切陰暗都被看透了那般。
但他知曉,這只是錯覺——人心是這世上最複雜的東西,哪怕仙人,也難以讀懂。
於是短暫的猶豫後,北府君深吸一口氣,將江南上任天之總殿的一切過程不敢隱瞞,徐徐道來。
最後,他望著龍驤軍主,語氣悲涼,「如此小輩,一無功勳,二無政績,怎可坐上那總殿之位?倒是怕是外行亂內行,一塌糊塗也!」
「因此,晚輩請求軍主大人於七仙會武之上親自出手,予他以教訓,責令其收斂,不敢放肆!」
說罷,又是砰砰砰三個響頭叩在地上。
清脆可聞!
然後,便是熟悉的沉默,整個五軍殿陷入死寂當中。
低著頭的北府君仿佛手握木尺的教書先生前頑皮的學生那般,誠惶誠恐,不敢抬頭。
良久以後,空氣中才想起龍驤軍主沙啞的聲音。
「猜疑。」
「妒忌。」
「不滿。」
「多麼熟悉的味道啊……只有活潑的血肉生靈方才能散發的氣味兒……吾輩這些半死不活的老怪物……卻是無法體驗了……」
他的聲音很輕,沒有任何嚴苛的味道,甚至北府君都不能確定龍驤軍主究竟是在和他說話,還是喃喃自語。
但……那一瞬間,他渾身仿若篩糠一般劇烈的顫抖起來!
誠然,方才他所說的一切,的確是五方府君阻撓江南的原因之一。
但這其中,又有多少成分是因為嫉妒這一步登天的年輕人呢?
一成?
三成?
還是五成?
北府君自己心頭都無法確定。
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樣的原因也確實是有的。
然後,現在,被五位軍主之一的龍驤軍主,一一道出!
就像一絲不掛站在對方面前那樣,被完完全全地看穿一切!
那一刻,無盡的悔恨與恐懼從北府君腦中湧起,仿佛潮汐一般包圍了他如孤島一般的心臟!
他猛然醒悟過來!
——是太久未曾來過五軍殿了感受恐懼了麼?還是在外勾心鬥角蒙了心?亦或是被江南的上任沖昏了頭腦?
他北府君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眼前那從屍山血海中走過來,或者說他們自身就是無盡的閻浮地獄的五方軍主是可以拿來利用的?
五方軍主,血手人屠,自戰爭歲月便一直恆古長存的偉岸存在!
豈是他一個活了兩三萬年的小小府君能夠撥弄和揣度的?
然而,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當北府君連自己埋在哪兒都想好了的時候。
龍鑲軍主卻緩緩開口,「好。」
北府君愣住了,甚至短暫地忘記了恐懼,抬起頭來,聲音顫抖,支支吾吾,「您……您……說……」
「吾輩說——可以。」
龍驤軍主面色如常,緩緩開口,「吾輩會在七仙會武上看一看這位天之總殿。」
那一剎那,就像患了絕症病入膏肓的人突然發現是誤診一樣,北府君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怎麼?」
龍驤軍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還不走?是要留下陪伴吾等麼?」
話音落下,北府君激靈靈打了一個寒戰!
連連跪下叩拜,然後恭敬告退!
他甚至不敢轉身,不敢回頭,就這樣一步一步背對著大門退出五軍殿,退出天闕金門!
門外,方才還各種著急有事推脫的四位府君,現在卻一個沒走。
頗為緊張地看著那平靜的天闕金門。
——到了他們這個位置,實際上已經成百上千年未曾有過「緊張」這種情緒了。
但今日之事,絕對算得上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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