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安府(1/2)
「等我兒回來收拾你們……我兒子,我兒子收拾你們……」
厚重的棉被裹了一層又一層,只露出一顆頭髮稀疏的斑白腦袋。老漢蜷縮著,喃喃不停,一句又一句重複著。
「來,聞爺,喝口熱茶。」
閻五郎端起茶碗,湊向老漢的嘴巴。
老漢看了眼那張鬍子拉碴的獨眼臉龐,往被子裡縮了縮。
「我兒回來,收拾你們……」
砰!
閻五郎把碗重重一放,灑出的熱茶水澆在手背上也渾然不覺。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子。
「替我照顧一下聞爺,我去去就回。」
「閻帥,三思啊!」
旁邊的不良人急忙開口阻攔。
「我又不是去動私刑殺人,慌什麼。」閻五郎掏出一把薄荷葉塞進嘴裡,腮幫子咬肌明顯,「去趟長安縣,請吉縣丞給個公道。」
「閻帥,你和他無親無故,這件事又和安……又和那位有牽扯,去了怕是也無用,徒惹一身腥。」
不良人接著勸說,「你把老爺子接回來,沒讓他在外面凍死,已經算仁至義盡了。餘下的,多做多錯啊。」
「唐曜是我安西軍的同袍,他當下不在長安,阿爺出事,我若是冷眼旁觀,對不起當年。」
閻五郎搖搖頭,往門口行去。
風雪拍門,呼呼作響。
剛走到門前,閻五郎一眯眼睛。
下一刻,
大門被一把推開,風雪呼嘯猛灌,隨之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寬袍大袖的旅人,三十歲左右,風塵僕僕的眼眉下是一雙狹長如柳葉刀的眸子。
閻五郎微微一怔:
「唐曜,你回來了?」
……
「事情就是這般,人我已經查清楚了,主犯是常四等一干無賴。他們受安府管事庇佑,走律法,很難走得通。」
屋子裡,閻五郎和唐曜相對而坐。
唐曜握著老漢的一隻手,另一隻手替老人輕輕梳理著鬢角。袖袍被抻開,露出一截小臂,上面竟密密麻麻文滿了小字。
沉默半晌,輕聲開口:
「安西和長安隔著七千里,我沒有提前寄信告訴阿爺,趕了兩個月的路,只想在上元節前歸家。誰知上元節還是太晚了,若我早回長安一日,阿爺就不會遇上這種事。」
「阿爺收養我十八年,我本想跟他的姓,他卻讓我留著唐這個姓氏。阿爺說,唐是最好的字,因為這句話,我才去了安西。」
「五郎,你評評理。」
唐曜看向閻五郎,眼眸微紅,
「我在邊關守大唐,我以為守大唐就是守我自己的家。結果我家讓人給砸了,我阿爺讓人毆打,還險些凍死。這可是在……」
唐曜一字一頓,
「長安啊!」
閻五郎默默撥弄著火坑,鬍子拉碴的臉龐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
「五郎,幫我個忙。」
唐曜放下手臂,文身被袖子遮住,
「我知道你有門路,我在錢莊存了些銀兩,用這些錢,替我把阿爺送出長安,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置辦間小院。」
閻五郎動作一頓:「你幹什麼去?」
「你猜得著。」
「私自尋仇行兇,有違唐律,你這輩子都沒法再回安西軍。」
「那就不回了唄。」唐曜笑了笑,但笑容中怎麼看都顯出幾分苦澀,「以後做個守捉郎,賺錢養我阿爺。」
閻五郎抿緊嘴唇,獨眼一抬,盯住唐曜,語氣鄭重:
「冤有頭債有主,莫傷無辜百姓。」
「我是兵,不是匪。」唐曜頓了頓,「至少現在還不是。」
坑中的火焰跳躍不定,亂如野草。
閻五郎沉默了好一會兒,從腰間解下裝薄荷葉的錦囊,拍進唐曜手中。
「留著吃。」
唐曜低頭看了眼錦囊,嘴角一咧,掏出幾片薄荷葉含進唇間。
下一刻,布料下墨光一閃,透出一行小字,寬袍大袖眨眼間閃逝而去。
門外紛紛灑灑的雪花被風聲突兀一衝,向兩側激涌排開,又緩緩合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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