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七章 來得正是時候(1/2)
人耕田,牛犁地。
水田裡,師徒倆一前一後,雲景在前面牽著大黑,李秋在後面扶著鏵犁,邁步間泥水四濺,被春水泡得軟乎的泥巴在他們所過之後就深深的翻了起來。
所謂的下泥巴人,不過是捲起褲管在地里討食的那一批普勞大眾罷了,當生活回歸到最平凡的生存,誰也不見得比誰更高貴。
時間在變,時隔多年,師徒同耕,一如往昔,勞作的手藝未曾有絲毫生疏。
山水間,田地里,遠離了塵世喧囂,一切都顯得是那麼的和諧自然。
周圍的村民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或許僅僅只是好奇李秋和雲景家的關係罷了,他們根本想像不到,這對師徒倆,一個不久前手握千軍萬馬殺入敵國腹地幾千里,殺得北方三國膽寒難寐,另一個曾和世間目前唯一已知的逍遙大佬於雲天之上談笑風生……
「師父怎麼會突然來這裡?不曾提前通知徒兒一聲,也好讓徒兒提前準備,怠慢了師父,倒是景兒的不是了」,牽著大黑的雲景涉水而行道。
李秋穩著新式鏵犁,邁步間看著深深翻起的泥土目光動容,卻是笑道:「景兒有這份心便好,你什麼時候見為師在意過這些?與其你花心思招待為師,為師更希望看到你有所成就,那才是對為師最大的回報,如今這樣便好」
有一說一,這些年來,李秋從來不是形式主義,他更注重實際。
雲景也不過多糾結這些,轉移話題道:「師父不是回京述職了嗎?怎會來此?」
對於雲景,李秋沒什麼好隱瞞的,說道:「戰爭結束後,為師與各位將軍回京述職,如今兵權已經交接,職位有所調整,有三個月的假期,難得清閒,不久前景兒來信說琢磨出了新式農具,為師好奇,便過來看看」
聽到這裡,雲景心頭明了,雷火軍戰力無雙,在某個人手中皇家都是不放心的,定會收回親自掌控,師父李秋的兵權交接,雲景一點都不意外。
換做任何不笨的帝王,這樣的軍隊都是要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這很正常。
於是好奇問:「師父如今當啥官啊?」
「明德州州牧一職」,李秋笑呵呵道。
微微啞然,自家師父這職位調整跨度有點大呢,一下子就脫離軍隊成為一方大佬了,州牧一職,真算得上是封疆大吏!
在此之前,李秋是手握三十萬雷火軍的正三品軍團長,而州牧一職,卻是正四品,看似降了,實則高升。
須知州牧一職可是實權,總攬一州之地的整治民生,可不是單純掌兵的主將能比的,而且文官本就要比武將高一級,某些時候有調兵之權,嚴格的說起來,正四品的州牧李秋,地位還在正三品的軍團長之上。
明降暗升,不是笨蛋都能看得出來,估計不知道多少人眼紅,然而以李秋之前的功勞,這卻是別人羨慕不來的。
而且雲景完全有理由相信,以自家師父的功勞,如今擔任州牧一職完全是在鍍金,走個形勢,幾年後絕對直接入閣掌真正的大權!
文官體系和武將不一樣,文官講資歷,這個過程是必須要有的,在此之前,雲景以為師父成為郡守之類的就不錯了,哪兒知一下子成為一州州牧。
師父如今成了大佬,自己這當徒弟的也跟著大樹底下好乘涼呢。
雲景道:「恭喜師父了」
「哈哈,為師卻是高興不起來,須知在此之前為師可沒有管理一地的經驗,如今一下子成為州牧,壓力卻是很大,須知多少人眼紅呢,稍有差池定被人參奏,文職到底和軍務不一樣的,不似軍務那麼單純」,李秋搖搖頭道。
話是這麼說,雲景完全沒感覺到自家師父有什麼壓力,說白了李秋能力是有的,上頭還有人罩著,更有那麼多功勞,別人眼紅,最多不痛不癢的說兩句,穩得很。
然後他說:「以師父的學識手段,牧守一州之地還不是手到擒來」
「哪兒有那麼簡單,總歸讀書幾十年,而今能學以致用,倒是逐了願,儘量為生民謀福吧」,李秋搖搖頭道。
說到這裡,李秋頓了一下,轉而問:「景兒,在你看來,為官之道應該從哪些方面入手?」
師父這是在考校自己嗎?
心頭嘀咕,雖然雲景沒有當官的打算,但閒聊嘛,尤其是和自家師父,既然都說道這裡了,談談也無妨,於是雲景想了想道:「師父,景兒年少,見識有限,不敢誇誇其談,但師父問起,徒兒就隨便說說自己的看法吧」
「在景兒看來,為官之道,無外乎幾個方面,治下安寧,經濟繁榮,民生飯碗,學問傳承,整治貪官污吏,嗯,把這幾方面做好也就差不多了,當然,說是這麼說,實際情況卻是複雜無比,要我說個一二三來卻是難為我了,需根據當地的各方面入手才行」
認真聽了,李秋卻是笑道:「你啊,說了等於沒說,不過話又說回來,問你這些,卻是難為你了」
「還是師父深明大義,知道景兒不是那塊料」
「你只是懶而已,別以為為師不知道你是什麼性子」,李秋搖搖頭道。
明德州,地處大離王朝中部,距離雲景所在的江州兩千多里,那裡人口加起來得有五千多萬,那個地方很富足,乃大離王朝的主要糧食產地之一,而且因為地處中部的緣故,商賈貿易發達,經濟也很繁榮,歷史上也出現了不少大人物,且教育資源豐富……
回憶明德州的信息,想到這些種種,雲景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家師父純粹是去鍍金熬資歷的,然而他之前的功勞,完全擔得起這樣的待遇,別人再如何眼紅也羨慕不來。
師徒倆聊著天,不知不覺一塊地就耕完了。
最後李秋看著手中的新式鏵犁不禁驚嘆道:「此物很好,耕地深翻,且省力,翻好的泥土規整,縱使常人使用,率比之前的木犁提高了三倍有餘,尤其是造價不高,每戶農家都能置辦得起,推廣開去,造福萬民,福澤千秋,此乃大功德,僅憑此物,景兒你就足以名垂青史,為師已經不知道如何誇你了,一次又一次,給為師的驚喜太多……」
站在如今李秋的高度,已經很少有東西讓他動容,若雲景修為有多高,亦或者斬了什麼惡人,李秋不會如此誇讚,但作為務實派的他,卻深深被這新式鏵犁所震撼。
就這麼一個普普通通的工具,它代表的是民生,是億萬百姓的農事,關乎家國穩定,影響萬世千秋,在這等影響力面前,其他的個人成就簡直微不足道。
思想不同,站的角度不同,想法也是不一樣的,很多人一心只想的是個人榮辱,身邊很多明明影響力深遠卻又不起眼的東西根本就不會關注,可很多時候,正是一些不起眼的東西,才能影響整個文明進程!
李秋是很少誇人的,尤其是夸雲景,他無比苛刻,哪怕曾經雲景弄出火-藥李秋都沒有這麼誇過,可現在,他真的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
惠及億萬眾生,影響千秋萬代啊,這等成就,試問世間幾人能做到?
世間有太多太多人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然而這裡面的無數人,僅僅只是個人做了某件事情被世人傳唱而已,與民生何利?他們的個人成就,在整個文明歷程面前,真的太微不足道了。
李秋並不覺得自己所想的這些誇張,看看周圍吧,那些用上新鏵犁的人家,耕地效率比之前何止翻倍,一家耕地效率哪怕只翻了一倍,放眼天下,那是何等可怕的一個數字?
真心讓他有點頭皮發麻。
而這,是自己的徒弟弄出來的,李秋怎能不欣慰,徒弟成就越高,當師父的就越高興,證明自己沒看錯人,一生能有這樣一個出息的徒弟,可謂死而無憾了。
聽到師傅的誇獎,雲景並未飄飄然得意忘形,反而平靜道:「師父言重了,工具僅僅只是工具,有人去使用才能體現出他的價值,否則什麼都不是,而且再好的工具也要人去使用,付出勞動的始終是人,工具僅僅只是起到了一個提升效率的作用罷了」
李秋即欣慰又感慨,道:「景兒你應該知道此物所帶來的影響力,依舊還能如此淡然,當真難得」
「景兒沒想那麼多,遊學歸來,開春後家裡開始春耕,家裡農具老化,耕作也不方便,就在想如何省力提高效率,突發奇想,就把耕犁做了小小的改動,如今看來,效果還是挺不錯的,實際上對景兒來說,家人能少些勞累,這便知足了,當然,此物能惠及眾生,也是景兒樂意看到的」,雲景平靜道。
在田邊沖洗腳上的泥濘,李秋聞言點點頭道:「景兒,如果為師猜得不錯,當初的農家肥,也是因你而起吧?」
稍微遲疑,雲景說:「這倒不是,曾經景兒年幼,娘親在院子裡種菜,當時獨自玩樂,將雞糞放在了苗坑,哪知後來菜苗長勢喜人,家人注意到,然後就嘗試用農家肥種糧食,第一年沒敢大張旗鼓,試驗下來效果不錯,第二年就開始真正用上農家肥了……,起因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無心插柳麼,說到底,農家肥也是因你而起呢,景兒你可真是大離之福,不,是萬民之福」,想到雲景弄出的種種,李秋不禁感嘆道。
笑了笑,雲景說:「師父你言重了,景兒何德何能」
「你啊,拔一毛而利天下,澤萬民而不爭,這等心性,為師只在夫子身上看到過,這不是為師捧你,而是事實,繼續保持吧,為師也很期待你將來的成就」
「將來的事情誰說得清楚呢,過好當下就是」
清洗乾淨腳上的泥濘,李秋道:「走吧,去家裡坐坐,有些年月沒見過雲叔他們了呢,正好嘮叨嘮叨」
李秋是雲景的師父,輩分上比雲林差了一輩,認可雲景這個徒弟之後,他也自然而然的把雲林當做長輩看待。
「爺爺他們時常念叨師父呢,得知你來,一定很高興」
「雲叔近來還好吧?」
「多謝師父關心,爺爺他們身體很好」
「那便好,景兒在家要好好孝順長輩……」
回家路上,師徒倆閒聊著,然後李秋話鋒一轉問:「景兒接下來可有什麼打算?」
「繼續讀書,爭取早點考取舉人功名」
「嗯,學無止境,你我皆只是學問這條路上剛剛起步而已」
「對了師父,農忙過後,我們村準備把通往官道的這條小路修整一下,到時候出行就方便多了」
「這是好事兒啊,若有困難,不妨給為師說說,為師還是有些能耐的」
「沒什麼困難的師父,款項方面想來也無需村民們出多少,師父你也知道,如今二皇子成立了一個救濟社,想來能從那裡申請一筆修路的款項,村民們無外乎是出點力罷了」
「救濟社麼,為師也有耳聞,他們主要幫扶走投無路之人,小溪村要修路,去申請款項恐怕有些困難,景兒你恐怕是想自己去申請吧,不如這樣,為師過後去遞個條子,把這個問題解決了,左右不過一句話的事情,這點面子為師還是有的,並非中飽私囊,為民謀福,誰也沒話可說」
「這會不會麻煩師父?」
「不麻煩,而且說到底,以景兒你的功勞,若是公布出去,朝廷主動幫忙把這條路完成都沒問題,不過景兒你素來低調,便按你的意思來吧,這些小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安心讀書即可」
「也行,景兒聽師父的」
申請款項雲景也知道恐怕有些麻煩,但問題不大,了不起走關係唄,如今既然自家師父幫忙把問題解決了,雲景也是樂見其成的,反正都是小事兒。
都沒把這個問題太過放在心上,李秋心念一動,好奇問:「對了景兒,除了新式鏵犁,你還有沒有琢磨出其他實用工具?」
「說起這個,徒兒倒是有一些想法呢」,雲景笑道。
「哦?不妨說說看」
整理了一下思緒,雲景道:「師父,除了鏵犁外,景兒還琢磨了一個秋收的糧食脫粒機,圖紙已經畫好,只是還沒弄出實物,在景兒的想像中,有了那東西,秋收糧食的效率至少提升十倍,之所以有弄出這種工具的想法,是聽家人說,有些年月秋收之時鬧天災,糧食明明能收穫了卻沒能裝倉庫白白蹉跎了一年的勞作,想來有了那東西,縱使秋收鬧災,也能儘快的把糧食收回家裝倉庫」
「確有其事?」李秋驚訝道。
點點頭,雲景說:「徒兒不敢欺騙師父,待會兒把圖紙給師父看就知道了」
「這又是一件大功德啊,若是真的,該景兒你的功勞,為師拼了命也不會讓你少分毫」,李秋沉聲道。
「師父言重了,景兒不在意這些,能幫到更多人就好」
「嗯,除了脫粒機還有其他的嗎?」李秋不禁問,自家徒兒是個寶藏,似乎怎麼都挖不完?
當師父的,李秋當然不貪圖雲景什麼,只是好奇罷了。
別人不知道,他李秋還不清楚嘛,如今大離天子的案頭上,多的是雲景一樁樁一件件,整得天子都對雲景好奇無比想見見,若不是雲景本身的意願和有人幫雲景說話,指定雲景已經封官賜爵名滿天下了。
對自家師父雲景沒什麼好隱瞞的,道:「除了脫粒機外,景兒還琢磨了個水車,能將低處的水引向高處進行灌溉,這個想法是因為遊學途中見到一些地方取水灌溉困難,然後景兒就琢磨著,水車能取水,加一個裝置,就能用水力推動石磨,這能方便人們春米磨麵呢,圖紙都已經畫好,到時候給師父過目,目前就這些吧,以後想到再說」
這些想法雲景早就有了,以往害怕自己人微言輕整出來招惹是非,如今就沒有這麼多顧慮了,師父位高權重,讓他幫忙推廣造福萬民再好不過,而且如今雲景本身也不怕這些東西弄出來後招惹是非了,更不用擔心別人據為己有,雖然他不在意,但自己的東西被別人拿去邀功心頭還是很膈應的。
聽雲景說這些,李秋稍微沉吟,長出了一口氣道:「景兒你所說的這些東西,都是事關億萬民生的大功德啊,一樁樁一件件,用一句話來形容,這便是『為生民立命』,多少讀書人終其一生而不得,你卻已然做到,若非年幼,夫子稱號加諸你身也無人敢說半點不是!」
「使不得使不得,師父,景兒沒想那麼多」,雲景趕緊道,他是真沒想過師父的評價居然這麼高。
為生民立命,這也太誇張了,雲景還沒那麼高的境界覺悟,只是單純的覺得把這些東西弄出來幫到他人,讓平民百姓日子好過一些心頭高興而已。
李秋一點都不覺得誇張,不管是農家肥也好,爬犁也罷,乃至後面的脫粒機,水車磨坊,這些東西,哪一件不是惠及天下蒼生影響萬代?其意義之大,夫子稱號都不夠,把雲景供起來都不為過!
但他還小,這些榮耀如今給他反而是害了他,以後再說吧,總歸該他的不會少就是了,這些東西都是有記錄的。
在李秋看來,這些足以改變文明的東西才是最珍貴的,火-藥這種有傷天和的玩應反倒不值一提……
眼看到家門口了,師徒倆止住話頭。
對於李秋的到來,雲景一家自是熱情招待,說到底,這個家如今能有這樣的好日子,一開始還是因為李秋這層關係呢。
爺爺雲林和李秋喝茶閒聊,說些農事方面的話題,李秋本就是種地好手,完全聊得來。
殺雞宰鴨,一桌飯菜,一壺老酒,其樂融融。
知道是農忙時節,李秋也沒過多打擾,下午時分就告辭離去了,走的時候,帶走了雲景畫的脫粒機水車等圖紙,他接下來又有得忙了,這些東西都是能直達天聽的,事關民生,馬虎不得。
雖說如今雲景不顯山不露水,但他的成就卻是天下少有,一旦公布出來,不知道驚爆多少人的眼球,不過如今有人幫雲景遮風擋雨,他卻不會為了名聲而操心,安安靜靜的過日子就好。
李秋離去後的第三天時間,牛角鎮的鎮長就大張旗鼓的到來了,為小溪村送來了一筆萬兩銀子的修路款項!
理由是小溪村的村民為國征戰勞苦功高,得知要修路,朝廷特別嘉獎的,還請了幾個專門修路的大匠指點,只要動工他們就來幫忙。
別人不知道,雲景卻明白,是自家師父把這個事情落實了。
有朝廷出面背書,小溪村村民高興的同時,也沒想過是雲景家的功勞,不會產生絲毫隔閡。
在這些政策面前,小溪村的這條路,足以修成官道規模了,春耕農忙之後就動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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