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 鬼市(2/2)
「不然怎麼賺錢?」
荀青苦笑著搖頭:「虞衡司每年的考試費和教材那麼一大筆,足夠一家三口人不吃不喝攢一整年,我不自己賺,還能死皮賴臉的問盧公要麼?
但凡寒門機關師,多少都和那裡有點關係,畢竟長安城內沒有機關師資質還能讓你賣東西的地方就是那裡了。」
原本他在長安城裡見到炮車那種東西還覺得離奇。
可等荀青知道襲擊者可能出自鬼市之後,卻忽然又覺得,那個鬼地方說不定真的能夠搞到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在那裡賣的東西,可都是見不得光的贓物和違禁品乃至非法機關。在那裡也沒有人蠢到會報出自己的名字和本來面目,也都是化用代稱。
如荀青這樣人窮膽子又小的傢伙,自然不可能接觸到核心,但據他所知,鬼市真正的核心,其實是一幫從來不摘下面具的無面人。
他們自稱為鬼魅,負責組織和維持鬼市的秩序,躲避鴻臚寺的搜查。最為出名的,就是他們臉上的白色面具,沒有五官,一片空空蕩蕩。
「而在他們上面,就是真正掌管鬼市的百鬼之王。沒人知道他們的身份,只能通過他們面具的特徵做出區分,我所知道就有三個,分別是赤面、黃幡、玄眼……」
荀青說:「倘若真的想要知道什麼的話,恐怕就只有從這三個人身上下手了。」
「說不定這三個也早已經是烏有公的走狗了。」李白冷聲說。
「不可能。」
荀青斷然搖頭:「鬼市之所以能夠受到那麼多見不得光的人信任,就是因為他們誰都不得罪,而且哪邊都不靠,甚至比東市西市都還要中立……
一旦被人知道他們是什麼人的走狗,或者代替別人做什麼事情,鬼市自己就要完了。」
「事到如今,是或者不是,也只有親自走過一趟才知道了。」
李白沉吟片刻之後,忽然抬頭看向荀青:「你那面具……還在麼?」
「喂,等等,不是吧?」
荀青的臉色頓時蒼白起來,整個人被曾經雲間樓的陰影籠罩——那種九死一生的險境,他實在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放心,不會牽扯到你,畢竟你這個傢伙還要選坊主的嘛。」
李白淡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交給我就好,說不定明天早上我就把烏有公給掛在大理寺門口了。」
「你這麼一說我就更不放心了好麼!」
荀青已經快要預見到這個傢伙欠更多大理寺的錢還不上的悲慘未來!
雖然嘴上說不要,抗拒了大半天,可當晚上出門的時候,荀青依舊還是跟在了李白的後面。
一路上,還在喋喋不休:「總之,看我眼色行事,千萬不要衝動,鬼市里藏龍臥虎,說不定就碰上一個硬茬。」
「放心吧,荀青。」
李白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會有事的。」
「我是怕你有事啊!」
荀青一陣悲憤,最後無言以對。
乘著最後一班軌道奚車,他們去往了長安城最偏遠的懷遠坊,在這個魔種聚集坊市里,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整個長安最亂的地方。
不論是玄雍、雲中、海都乃至稷下,各色各樣的人都有,每天到了夜裡鬥爭更是連綿不斷,當地哪天幫派之間沒有火併簡直就好像過年一樣不自在。
兩人落腳在了一間破舊的旅店。
房間裡縈繞著一股腐臭的味道,牆壁上斑斑污痕,被褥更是臭氣熏天。搞的李白渾身不自在,只能在房間裡站著。
反而是荀青頗為不在乎的找了張椅子坐下來,安心等待,一直等到暮鼓的聲音響起。
所有坊市開始陸續準備關閉,再過不久,坊市之間就會施行宵禁。
偏偏是這個時候,李白聽見了外面走廊里低沉的腳步聲。
像是有鐵絲在牆上掛過的細碎聲音,荀青聞聲,頓時從椅子上起來,朝著李白招手:「走了走了。」
兩人蓋上了斗篷,戴上兜帽,荀青也從口袋裡掏出了自己那一張綠色帶臉譜的面具,扣在了臉上。
他們走出房間的時候,看到不遠處的房間裡,也有人走了出來。
昏暗的燈光下看不清面孔。
對方似乎也對他們並不在意。
循著牆上鐵絲掛過的痕跡,就往下去了。
李白跟著鐵絲的劃痕,走了幾步,發現便繞出了旅店,在小巷中穿行,錯綜複雜如同蛛網一遍的小巷如此靜謐,沉浸在黑夜中。
只有低沉的腳步從遠方響起。
就像是一步步走向開啟的地獄一樣,感覺渾身不舒服。
「為了防備鴻臚寺的搜查,每次鬼市的入口都在不一樣的地方,對於來這裡的人來說,藏得越深就越安全。」
荀青低聲叮囑:「一會兒進去之後,千萬不要碰別人給你的水和吃的,我就一不小心……」
說了一半之後,他尷尬的卡殼了。
在李白玩味的目光中,吭哧半天,低聲說:「……吃過大虧。」
這點江湖經驗,李白還是有的。
出門在外不得不防。
只能說,荀青教的學費實在不少。
鐵絲划過的軌跡盡頭,是一片廢棄宅院的大門後門,守在後門的人影看到兩人前來,抬起頭,一張蒼白的面孔就展露在隱約的月光之下。
面具!
李白下意識的拍了拍後腰的背囊,為了隱藏身份,佩劍已經被藏在荀青堆積的機關破爛里了。
察覺到李白的戒備,守門人沙啞的問道:「生面孔?」
「他第一次來,給他一張臉。」
荀青走過去,抬頭露出自己的面具,然後肉痛的遞給對方一張銀鈔。對方檢驗過銀鈔之後,嘿笑了一聲,也沒有多說什麼,便從背包里翻了一張同樣綠色的面具遞過來。
「進去之後不要惹事,否則自己承擔後果。」
李白不以為意的將面具蓋在臉上,跨入門後。
狹窄的門後,竟然一片燈火通明,從四方到來的人群涌動著,密密麻麻的,幾乎要擠才能擠的進去。
並沒有高聲的吆喝叫賣,只有低沉的詢價和竊竊私語的聲音。而每個人的面孔在黯淡燈光下都是呆板的面具,讓人毛骨悚然。
偶爾面具之後的目光流轉,也變得詭異起來。
李白剛剛走進其中,就看到幾個陰暗角落裡投來了打量的目光,有的在確定他們沒什麼油水之後失望的收回視線,而有的卻越發的兇狠和貪婪。
李白回眸看過去。
眼神冰冷。
直到那些角落裡的的收回去,才看向了前方。
這個鬼地方,簡直就像是荒野里一樣,野獸橫行,哪怕維持著表面的平衡,暗地裡也是另一套的弱肉強食。
得虧荀青膽子小,賺了一點小錢就跑了,否則李白恐怕以他那近乎於無的戒備心,恐怕早就被拐到什麼暗不見天日的黑工坊里去了……
在這裡,好像不同的人,面具也是不同的。好像用顏色區分身份,臉譜來劃分等級,但不論走到哪裡,視線中總能察覺到一兩張白面具的存在。
渾濁的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身上掃過。
而荀青,在略微的分辨了一下方向之後,就走向了展示各種機關的區域,徑直的向著攤販問道:「蜻蜓在麼?有批燙手貨。」
說著,他指了指李白身上的背囊:「急著出手。」
攤販掃了二人一眼,將生意交給身旁的人,走向了後面。
很快,就有一張白面具走上來,看了兩人一眼,招手,示意他們跟自己來。
走出側門之後,涌動的人群就已經不見,漸漸冷清,似乎兩人已經進入了更內層,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貨物。
還有的貨箱上有異國的標誌沒有刮去。
更令人吃驚的是,就在被揭開一半的厚氈布下面,竟然還躺著一具殘缺的猩紅石像。有個人拿出風燈,檢查著貨物的品質。旁邊兩個人低聲爭論著什麼,好像價錢談不攏。
可察覺到有人走近,他們就瞬間收低了聲音,投來戒備的眼神。
「看,那個……」
行走中,荀青拉了拉李白,壓低聲音。
在他所指的方向,敞開的箱子裡,隱隱露出了一塊如同石盤一般的巨大鱗片,上面泛著紫色的光芒,散發著陣陣腥臭,可詭異的是,就連蚊子和蒼蠅都不敢靠近,只是遠遠的飛舞。
「暴君的鱗片?」
李白微微訝然:「鬼市里竟然這都能搞得到?」
「客人,鬼市無所不包。」
在敞開的大門之後,陰影中的接待者開口說道:「請進,在下已經恭候多時。」
荀青正準備往前,可是卻被李白猛然拽住,扯到了身後。
隔著背囊,李白已經按住了劍柄。
眼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