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 鬼(1/2)
「感覺不對。」
李白說,「這裡可不是接待客人的地方啊,蜻蜓在哪裡?」
「蜻蜓去年去世了,現在主管生意的是瓢蟲。」
接待者平靜的回答。
「我不管什麼蜻蜓和什麼瓢蟲。」李白不為所動,死死的盯著他:「為什麼人越來越少?談生意這種事情,難道不是距離市場越近越好麼?」
「兩位恐怕也不是來談生意的吧?」
接待者緩緩說道:「實話說,我也未曾想到兩位會如此迅速的上門,我覺得有一些誤會需要解開,所以特此在這裡恭候。」
「請放心,鬼市是自由的地方,斷然不會失了禮遇,刀兵相向,倘若兩位無意的話,自可離去。」
他後退了一步,指明了出口的方向,似是看了一眼李白手中的劍柄:「我們絕無歹意,也不敢領會俠客行的鋒芒。」
李白看向荀青。
沒想到進入鬼市不久,竟然身份就已經暴露了,等等,該不會這傢伙的身份早就暴露了,結果一上門就被人發現了吧?
這豈不是自投羅網?
荀青也陷入呆滯,一片茫然。
「請不必詫異,就算兩位不來,原本在下也打算登門拜訪的,能注意到兩位的動向並不奇怪。
不過,單方面藏頭露尾,未免過於失儀,就由我這邊先展示誠意出來吧。」
接待者伸手,摘下了頭上的兜帽。
露出了自己的面具。
一片猩紅。
不,那並不是面具,因為沒有面具能夠雕刻出如此栩栩如生的肌理,也沒有面具會將兩顆眼球都暴露在外。
那個傢伙的臉,竟然整個被人剝掉了!
此刻,他像是朝兩人友善微笑,可那些暴露的肌理卻越發的猙獰。
「在下,一屆遊魂,人稱『赤面』。」
他說:「不知這張臉可否取信於人呢?」
李白微微駭然。
未曾想到,被稱為百鬼之王的赤面,竟然真的是長著這樣一張如同惡鬼的面孔。
「年輕時,我犯下了一些錯誤,等發現的時候,就已經追悔莫及,萬幸的是,雖然損傷了些許顏面,但還能保有生命。」
赤面淡然解釋了一句,向著前方引手:「請跟我來,地方就在前面。」
在門後,院落之外了。
在一處緊鄰河邊的空地上,早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影。
月光之下,那些披著灰衣的人影臉上都覆蓋著蒼白的面具,好像彼此之間早已經熟稔,配合嫻熟,默不作聲的搬運著貨物,裝箱上車,運走了。
透過敞開的箱子,李白髮現,裡面竟然塞滿了亂七八糟的布帛和舊衣,腳步不由得一頓。猜測他們究竟是走私什麼易碎品,採用這麼多柔軟物品包裹。
而赤面卻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麼一樣,只是微微一笑,隨手將一個箱子打翻,裡面的東西落出來。除了髒兮兮的破衣服之外,竟然空無一物。
「您知道我們這群人,是如何來到鬼市的麼?」
他忽然問,「我們如何變成如今這副樣子。」
李白看了過去。
「這些如今人人忌憚的面具,其實起源於一群長安城中的流浪漢。」
赤面撫摸著臉上的創口,輕聲笑起來:「最早的時候,我們這些無家可歸者只不過是想要找一個能夠容許我們以物易物的地方而已……
為了躲避惡霸和管理者們的驅趕,必須選擇偏僻的地方,鬼鬼祟祟,躲躲藏藏。
用一雙鞋,換一床被子,用一日的苦勞,換一件舊衣裳。為了生存,我們來到鬼市,只期望與這裡能夠有棲身之處。」
李白冷淡一笑:「所以,你要告訴我,你們所做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我承認,人的貪婪是沒有盡頭的,變成如今這樣,我們自然責無旁貸,可這何嘗又不是長安需要我們變成這樣呢?」
赤面說:「我們能所做的,就只有儘量讓其他流浪者活的更好一點而已。」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李白說:「我沒看出來殺了我或者殺了我旁邊這個二貨機關師,就能讓城裡的流浪者好過。」
二貨機關師瞪了他一眼,敢怒不敢言。
「這就是我們所犯下的錯誤了。」
赤面垂眸,看向地上最後的東西:「有人受到金錢所動搖,被貪婪所蠱惑,違背了戒律,便要付出代價。」
在地上,當白布被扯開的時候,便露出一具蒼白的屍首。
胸口的傷痕裸露。
是白天那個襲擊者!
赤面彎下腰,摘下了死者的面具,就再次露出那一張遍布疤痕的醜陋面孔。
與此同時,在庭院周圍,所有的人也都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了同樣猙獰的面容。每一個人的臉上仿佛都遭遇了利刃的切割,口歪眼斜,面目全非!
在黯淡的月光之下,那些麻木呆滯的面孔向著李白他們看來,竟然在瞬間讓李白感覺,自己走入了陰曹地府。
寒意逼人。
「這是什麼?」李白皺眉。
「這就是想要戴上這一副面具所要付出的代價啊。」
赤面幽幽的說,「失去以前的一切,放棄在陽光下生存的可能,從此之後永遠見不得光,只有鬼市可以容身,淪為這般活生生的鬼魅……
相應的,他們也得到了鬼市的庇佑,從而告別不堪回首的過去——負債、罪孽、仇殺、懸賞、追索、控制、命令……陽光下的一切已經同我們無關。」
他說,「這就是所謂的『陰陽相隔』,也是苟延殘喘的【代價】。」
沉默里,李白只感覺到毛骨悚然。
環顧四周一個個面孔醜陋的『鬼魅』時,便能夠從那一雙雙麻木的眼瞳中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們真的還算活著麼?
還是說,只不過是這個鬼市的傀儡而已?
捨棄了陽光下的生活之後,躋身與此處,除了還活著之外,又還剩下什麼意義?
「毋虛憐憫。和死亡相比,其他的一切都微不足道。」
赤面搖頭,俯瞰著腳下的屍首時,眼神就變得失望起來:「這個蠢貨,聽信了烏有公的許諾,違背了戒律,不僅害死了自己,也差點害死其他人。」
一個鬼市的白面具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鬧市之中用炮車進行了襲擊。
倘若傳揚出去的話,鬼市的中立地位必然會受到質疑,而當那一道曖昧的平衡被打破之後,必然會令狀況急速惡化。
到時候,失去了客戶信賴的鬼市,又如何能夠以如今的姿態存續下去呢?
犯下了錯誤,就會受到懲罰。
可倘若想要挽回錯誤,就要,付出代價!
那一瞬間,赤面抬起手,李白聽見了近在咫尺的拔刀聲,在赤面身後,沉寂的白面具忽然踏前一步,拔出一柄短刀。
瞬間斬落!
可攻擊的方向,卻並非是他們二人的方向。
而是對準了赤面的手臂!
崩!
高亢的鋼鐵鳴叫聲迸發,斷裂的短刀飛起,在空中落下。
李白已經收劍入鞘。
赤面一愣,旋即恍然:「區區一隻手臂無從平息閣下的怒火麼?那麼項上人……」
「夠了!」
李白壓抑著怒火,打斷了他的話:「你們究竟將生命當成什麼東西!用來交易的籌碼麼?」
「……」
沉默中,赤面凝視著李白的眼瞳,許久,猙獰的面孔抽搐了一下,似是苦笑:「有時候,這才是最直白的方法。」
「這個世界上,是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的,那就是毫無意義的苟活。」
李白冷淡的說道:「我不喜歡你們這種生存的方式,也不要期望我能接受你們的規矩和道理……我來到這裡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烏有公的下落。
除此之外,我沒有興趣。」
「烏有公已經走了。」
赤面無奈的嘆息:「半個月之前,他在鬼市所有的生意全部都撤走了,在城內所有的地方,勢力也在迅速收縮……就像是蒸發一樣,哪怕是遍布城中的流浪者,也找不到任何的線索。
很遺憾,李白先生,我們沒有東西能夠補償你。要說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的看向了荀青。
「烏有公,很有可能是你們安樂坊的人。」
荀青神情一滯,難掩怒色:「你說什麼!」
「烏有公是十幾年前才出現的,正好是在大崩落之後,難道你會覺得這是巧合麼,荀先生。」
赤面說:「不止是你們在追查烏有公,這些年,大理寺、虞衡司、金吾衛、鬼市裡的其他經營者,甚至盧道玄也親自來過。
這是他親自承認的。
當時就在這裡,是黃幡親自接待了他,得到和如今同樣的回答之後,他便走了。我猜後來他定然是掌握了什麼關鍵的線索,否則不至於淪落到這種程度。」
「……」
荀青呆滯著,嘴唇翕動,卻不知道說什麼。
不知道是驚駭與烏有公和自己同樣的出身,還是得知盧道玄受到襲擊的真相,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
在說完之後,赤面就拱手告罪,轉身走向了身後的柴薪。
在他身後,白面具們無聲的走出,搬起地上的屍體,放進了堆積起的木柴之中,澆以火油。
赤面伸手,便有人捧著燃燒的火炬上前,交到了他的手中。
有低沉的鼓聲自乾枯的雙手之下響起,簡陋的篪笛被吹響,斷續又蒼涼的交織成了旋律。蒼白的面具之下,那些棲身在陰暗處的鬼魅們唱起了悼歌。
當赤面鬆開手,便有火光升騰而起,將柴薪中的一切盡數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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