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七 遺恨(1/2)
而就在魏無涯身死的瞬間,真正的烏有公,站在了李白的面前。
在那一瞬間,李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刻站在他眼前的人,本應該躺在病床上的才對,本應該在烏有公的殘害之下奄奄一息……
可在他親眼目睹的這一瞬間,從心中油然升起的,乃是令他為之暴怒的恍悟。
或許,正該如此才對。
因為除了這樣的結果之外,再無法解釋,為何獨有他一人能夠在鹿角的刺殺之下倖存,不是因為他失去了威脅,也不是因為他地位尊崇,更不是因為李白的保護讓那個刺客無法得逞!
唯一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一切,都是他自導自演。
只為了讓自己從波瀾之中摘出,為了讓自己洗清嫌疑……
誰會認為令整個長安籠罩在恐懼陰影中的烏有公,是個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頭子呢?
誰又會覺得,一幫無家可歸的遺民中,竟然藏有足以動搖整個長安,在暗中主宰一切的力量?!
「原來如此……」
李白輕聲呢喃,卻忍不住笑出聲。
嘲弄自己。
「盧公?」
自從那老人站出來的瞬間,荀青的臉色就已經再無血色,幾乎沒有站起來的力氣:「為什麼啊,盧公,難道是他們脅……」
「不,我是自願的。」
盧道玄平靜的搖頭:「從十幾年前開始,我就是烏有公了,荀青,一直到現在。或許你會覺得我有什麼難言之隱,然而並沒有。
不必為我尋找藉口,所有的罪孽,所有的血,都是我一手而為。」
「可是為什麼啊!」
荀青勃然大怒,甚至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衝上去,扯住了老人的衣領,憤怒質問:「是錢嗎?錢不夠用嗎?權力?權力就那麼吸引人嗎?還是說你就非要如此不可!我、我……我一直那麼敬仰你的啊盧公。」
他已經淚流滿面,泣不成聲:「為什麼啊,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想啊。」
盧道玄抬起手,平靜的,冷漠的,一根一根掰開了荀青的手指,踏前一步:「因為我不得不這麼做。
像你這樣的小鬼,怎麼會知道生存的艱難呢,荀青。還是說,這些日子以來你上竄下跳弄出了一點成績,就讓你覺得,這個世界如此簡單?」
當他說話的時候,眼眸平靜又肅冷,毫無波動。
聲音低沉,帶著金屬的聲音。
再不掩飾骨子裡的戾氣與兇惡。
或許,這便是他真正的模樣,名滿長安的大機關師盧道玄的真面目……統治黑暗的無冕之王·烏有公!
「你知道想要讓更多的人活的好一點,有多麼艱難麼,荀青?」
他冷淡的發問:「在大崩落之後,在所有人無家可歸之後,想要幫助他們,想要接濟他們,讓大家能夠活下去,至少有一粥一飯,有一塊立足之地,一卷蓆子的地方睡覺,有多難麼?
還是說,你覺得這麼多年來,我接濟了這麼多人,光是用機關師的那點微薄薪酬,便已經足夠了?」
「我……我……」
荀青呆滯著,難以發出聲音。
「看啊,荀青,這個世界上總會發生一些讓人無法接受的事情。」
烏有公憐憫的回頭:「我本來想讓你離開的,我為你找好了工作,一份保證你未來無憂的前程,可你為什麼要回來呢,荀青?」
倘若你留在藩鎮,去勤勤懇懇的工作,忍受風霜的磨礪,踏實生活,精進技術,以此為踏腳石的話,便能夠開啟自己全新的人生。
將過去的一切都當做美好的回憶,裝進心裡,勇往直前。
我們也不必以如此的面目相見。
倘若你不會來的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我只是想要幫到你而已啊!」
荀青嘶啞的咆哮,打斷了他的話:「你說總有一天可以幫助大家活的更好,我也想要像你一樣啊!」
成為像盧公一樣的機關師。
像盧公一樣,無所畏懼,不會被擊倒。
像盧公一樣,保護大家。
當老師逝去之後,他便追逐著那個消瘦的背影,在理論和計算之中苦熬,日復一日,只為了能夠更加靠近一些。
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像他一樣。
可如今,當他驀然回首時,卻才發現:這一條崇敬的道路,究竟是通往什麼樣的地獄!
「為什麼要這麼做啊!」
他呆滯的問,「你明明可以成為坊主的啊,我們所有人都會支持你,我們……」
「所以說,做幼稚夢的小孩子最討厭。」
盧道玄冷漠的瞥著他:「事到如今,還對長安抱有不切實際的希望,以為成為坊主,一切就能理所當然的變好。
為何要沉浸在美夢裡呢,荀青,別人賜予你的東西,隨時可以收回去!
倘若不講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裡的話,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所謂的幸福是多麼脆弱的東西。
就好像……」
他停頓了一下,冷峻的面目中浮現猙獰:「就好像,安樂坊那樣!」
荀青呆滯。
「這麼多年了,荀青,難道你就從來沒有想過——大崩落真的是偶然的麼?」盧道玄疑惑問道:「還是說,你以為長安之中會存在偶然?」
荀青囁嚅著,「難道不是因為機關老……老化……」
「你都已經是機關師了,難道不會自己去算麼?難道就非要別人把什麼事情都告訴你?」盧道玄冷漠的打斷了他的話:「算了,對你這樣的廢物抱有期待,是我的問題。」
他再不掩飾自己對荀青的失望。
並不是因為荀青無法得出結論。
以荀青的資質和才能而言,哪怕是計算整個坊市每一個部分的運行、消耗乃至精準到每個月每一天每時每刻的狀況,都不會有任何問題。
他真正失望的地方在於,而是荀青到現在都不敢回頭。
不敢面對過去的陰霾,甚至不敢去回憶。
將一切都拋在腦後,當做沒有發生過,不敢去直視曾經的苦痛和過去。
只是,一味的逃避……
「沒關係,我來告訴你——安樂坊的運行從來沒有出過任何問題,哪怕是老師完全放手不管,它的剩餘壽命也還有二百九十四年。本足夠七代人安居樂業,充實的度過自己的一生,無憾而死……」
盧道玄說:「本來應該是這樣的,荀青,本來,所有人都可以有幸福的人生,包括你。」
而荀青,幾乎窒息。
父親,母親,還有妹妹,一家人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一起。
那樣的場景,自從五歲之後,就一次都沒有敢想過。只是偶爾回憶起他們的笑容,內心之中,就會刺痛的難以呼吸。
「夠了,不要再說了……」他艱難的搖頭。
「為什麼不問問自己呢?」
盧道玄冷淡的發問:「為什麼不告訴自己答案?荀青,為什麼安樂坊會迎來大崩落那樣的結局,為什麼你我會如今站在這裡。
總有答案,你無法逃避。」
「夠了!」荀青吶喊。
「不,還差得遠。」
盧道玄咆哮:「為什麼,大崩落會忽然發生?為什麼安樂坊的傳動層會在一夜之間徹底損壞?!
荀青,為什麼你會遭遇這一切!這不是天災,而是純粹的人禍!因為有人用這一座城市,將我們的一切都奪走了!!!
是因為李氏和楊氏的機關師為了皇權而進行的戰爭,僅僅是為了將楊氏趕盡殺絕,他們就將整個安樂坊的地下傳動層當做了戰場!
——這才是,被掩埋了數十年的真相!」
「那些貴族機關師們在傳動層里大打出手,絲毫沒有在乎過任何後果,僅僅是因為有一個楊氏的機關師,從地下跑進了安樂坊而已……
然後呢?他們打完之後,拍拍屁股,走了,過了四個時辰,才通過虞衡司發來通知,讓我們撤離……撤離?撤到哪裡去?
我們無路可撤,只能在原地等死而已!
就是那群人,將我們所有的一切奪走,害死了你的父親和母親!是他們,殺死了我的老師,也殺死了我,才造就了今日的烏有公!」
他傲慢的抬眸,質問:「然後,你竟然要向那些傢伙搖尾乞憐麼?!」
「可是……可是……」
荀青的臉色慘白,囁嚅著:「可是,現在是武氏當朝了啊,李氏的機關師,早已經遭到了清算。」
「所以呢?」
盧道玄冷聲說:「所以會有任何區別麼?所以,我們失去的一切能夠回來麼?
荀青,倘若不真正的掌控這一座城市,倘若不能成為長安真正的主宰者的話,我們的一切,都不過是那些貴族機關師的玩物而已!」
他踏前一步,俯瞰著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按著他的肩膀:「到我這邊來,荀青,我已經找到了方法。
真正主宰長安,掌控所有坊市運轉的方法,很快,長安的傳動層都將迎來新的秩序,我們將掌握一切的運轉。
我的生命已經並不長久了,可是你還有未來。」
他鄭重的許諾:「你將繼承我所有的一切!」
荀青陷入呆滯。
「你們,你們要對傳動層動手?」
他顫聲問:「萬一失敗了呢?萬一失敗怎麼辦?
一旦長安的傳動層失控,大崩落的慘狀就會重演啊,甚至比曾經更慘烈幾百倍,盧公,到時候……」
「到時候他們也將體會到我們所忍受的痛苦!」
盧道玄打斷了他的話,嘶啞的告訴他:「他們只不過會活在和我們一樣的世界裡,不過如此而已!」
就像是惡鬼一樣,那一雙遍布血絲的眼瞳如此冷酷。
如同映照著地獄一樣。
失去一切的絕望,顛沛流離的迷茫,掙扎求生的悲涼……這個世界所給予他的一切,都已經在惡與血中結出了果實。
李白已經不忍心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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