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七 遺恨(2/2)
李白已經不忍心再看。
當狄仁傑告訴自己,在被捕的瞬間,所有青衫會的高層集體自殺的時候,他只覺得難以相信。
無法理解,烏有公究竟有什麼樣的魔力讓人為之效死。
可現在,他才發現:讓他們聯繫在一起的,不是財富和權力,更不是恐懼和威脅,而是……仇恨!
失去一切之後的仇恨!
這個世界上,除了愛和恨之外,還能有什麼東西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呢?
可偏偏愛卻如此稀薄。
唯有恨,卻從無吝嗇,延綿不絕。
最終,締造這一切……
「收手吧,盧公,我求你。」
荀青哽咽著哀求,狼狽叩首:「一切都還來得及,你可以成為坊主,讓大家安居樂業。烏有公的身份將會是永遠的秘密,我不會說出去的,李白……李白也不會說出去的,對吧?」
他慌亂的回頭,向著身後看來。
眼神充滿期冀。
無聲哀求。
沉默里,李白垂下眼眸,無法面對他的表情。
「不可能的,荀青。」
李白輕聲呢喃,搖頭:「道玄……不,烏有公他,是絕不會收手的。」
太多的仇恨了。
太多的痛苦。
不論你如何哀求,他也絕對不會停下。
所以,不要再流淚了,荀青,從一開始,到現在,他都只是在利用你而已,只是將你當做工具!
利用李白和荀青,去剷除沒有價值的季獻,有利用自己的遇刺,將他們拖入泥潭裡,當做棋子,毫不顧惜的犧牲和利用。
他早已經不是荀青所信賴和敬仰的老人了。
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是過……
「你應該仔細考慮一下,李白。」
盧道玄看向了那個一直沉默著的年輕人:「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具備才華的人,你應該能夠理解我才對。
一個混亂的,被貴族機關師掌控和壟斷的世界,還有一個自由的,萬物有序運轉的長安。你要作出選擇。
長安,應該是所有人的長安!」
他伸手,誠摯的邀請:「你應該是站在我這一邊的人。」
李白沒有回答。
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那個傲慢又冷酷的老人,就好像,看到在他身後看到了那個屬於烏有公的龐大陰影。宛如蜘蛛一樣,張開八足,冷酷的編制著屬於自己的絲線,布下一層層的羅網。
最後,覆蓋一切,令所有的東西都順隨著他的心意而運轉。
那些所謂的和諧有序,不過是都是被蛛絲所拉扯的玩具而已!
「對不起,我對去當別人的傀儡沒有興趣。」
李白閉上眼睛,斬去了最後的猶豫和憐憫。
就像是曾經他對鹿角所說的那樣:
「——烏有公,你已經是我的敵人了!」
荀青沉默著,後退了一步,又一步。
最後,站在了李白的身旁。
再沒有說話。
這就是他們的選擇。
「真是,冥頑不靈。」
盧道玄失望的嘆息:「你們自以為在主持正義,想要戰勝惡人,可是你們卻從來沒想過,自己所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他說,「正義是我們才對!」
那一瞬間,李白拔劍。
涌動的青色劍氣撕裂了這寂靜的空氣,將充斥在黑暗裡的陰謀和怨恨斬碎,向著盧道玄,刺出!
崩!
斜刺里,一柄長劍伸出,阻攔。
「哎呀,好險好險。」
姬仙客一臉後怕的感慨:「只是出去了一小會兒,老闆就被人拔劍指著脖子了,發生什麼事情了?大家的神情都這麼可怕。」
他回頭,看向盧道玄:「你不是說會跟他們好好談談的麼?」
「該說的,都說完了。」
盧道玄漠然的收回視線,說:「殺了他們。」
「真麻煩啊,剛剛從地下跑回來,就要來跟這種強敵對決,我難道就沒有休息時間嗎。」
姬仙客無奈的抱怨,看向眼前的少年:「要不你還是投降吧,李白小哥,老闆他人還是挺好說話的,我幫你求情怎麼樣?」
「怎麼,不喝酒了?」
李白嗤笑,劍刃前壓:「真沒想到,堂堂長安第一劍客,竟然是烏有公的走狗。」
「沒辦法,人活在世上,總會或多或少欠一點人情。」姬仙客輕嘆:「只不過,我欠的有點多……」
淒嘯迸發。
只是瞬間,姬仙客將李白的防禦擊潰,突進,已經近在咫尺。就在狹窄的一步之間,兩人針鋒相對,幾乎看不見劍刃的模樣,只有空氣中不斷迸發的高亢鳴叫,還有重重疊疊的虛影,乃至延綿到一處幾乎難以分辨的鋼鐵碰撞聲。
忽然間,姬仙客一笑,後退了一步。
劍鋒調轉,指向了荀青的方向。
李白驟然色變,擋住這必殺的一劍,扯住荀青的領子,轉身就走。
荀青失魂落魄的跟在後面,踉踉蹌蹌,只是,在被扯出大廳時,依舊回頭,看著盧道玄的方向。
想要聽他再說點什麼。
可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說話。
只是冷漠。
「到這裡為止吧,李白小哥。」
姬仙客後發先至,踩著翹起的屋檐,向下俯瞰,「丟掉累贅的話,說不定還能逃走呢。」
「就憑你?」
李白搖頭:「還不配。」
「哦吼?真是讓人興奮,這就是謫仙的風骨嗎?」
姬仙客咧嘴,往日總是蕩漾著醉意的眼瞳中浮現猙獰:「那就請你多多指點吧!」
瞬息間,利刃從天而降。
李白暴退,卻並沒有還擊,而是扯起了荀青的領子,驟然怒吼。荀青的身體被李白拖曳著,竟然飛空而起,划過一道弧形之後,脫手而出。
拋向了大門。
荀青狼狽的落地,抬頭,想要呼喊李白,可是卻看到李白回頭,朝著他吶喊:「走啊!」
他愣了一下,只感覺眼前一熱,想要說的話全都哽在喉嚨里。
倘若不是他,李白大可來去自如。
從來拖後腿的都只是自己……
在覺悟了這一現實之後,他再沒有說話,抬起手擦去眼角的淚痕,轉身向外狂奔。必須離開這裡,讓李白再無後顧之憂。
然後去找大理寺,找狄仁傑……
然後……然後……
他握緊拳頭。
然後,將盧公,繩之以法!
他快步沖向了大門,撲向那一片漆黑的夜色。可黑暗裡,卻驟然有低沉的悶響迸發,狂風撲面而來。
一柄似曾相識的沉重大劍劈斬在他的腳下的大地。
最接近時,距離他的面孔,只差一分。
黑暗中,那個把守在大門前面的門衛,依舊忠實的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黝黑的皮膚,滿頭編製成絡的奇異怪發。
還有那一張木訥又遲鈍的面孔。
——崑崙磨勒!
「對不起。」
磨勒垂下眼眸,「這都是烏有公的命令。」
「……連你也是烏有公的走狗麼!」
荀青瞪大眼睛,悲憤質問:「程咬金他知道麼?他那麼信任你!」
「程老爺對我很好,收留我這個不知根底的崑崙人,沒有把我當做打手,還給了我苗圃,讓我能夠繼續種花,是我對不起他……」
崑崙磨勒扶著沉重的劍刃,低聲說:「我原本,是有一家花店的,就在安樂坊……那時候,一切都不像是現在這樣。」
他想了一下,輕聲說:「可後來,我什麼都沒有了。」
荀青沉默。
「我被人當成了奴隸,賣來賣去,是烏有公救了我。我沒什麼能回報他的東西,只有這一把劍。」
崑崙磨勒說,「對不起。」
沉默的劍士再度舉起重劍,對準了自己的敵人。
哪怕自己的敵人手無寸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