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二 決心(1/2)
黑暗中,疾馳的奚車自深邃的洞穴中呼嘯而過,一連串的車廂滿載著乘客,像是穿行在長安的血脈之中,將他們送往四面八方。
當轟鳴聲漸漸遠去之後,黑暗裡邊升起了一盞燈光,照亮了幾張陰沉的面孔。
還有兩輛被木牛牽引的板車,上面堆滿了貨物,已經被厚重的毛氈布覆蓋,只能看到一個個古怪的輪廓。
為首的人搬開了地下的蓋板,露出了深藏在奚車隧道里的密道入口。
密道里,同樣等候已久的人探頭,雙方彼此驗證了口令和安好。
「快點快點!下一班奚車兩刻鐘之後就來了。」
指揮者回頭,高聲催促:「把東西都搬進去。」
於是,在昏暗燈光的照耀下,緊張的搬運開始了。
三刻鐘之後,懸空的天橋下,污水橫流的河塘旁邊,沾滿灰塵的青衣男子回到了馬車旁邊。
「幫主,所有的東西都已經運送完畢。」
「請點過了麼?」
垂簾掀開,露出了陰沉的面孔:「不要誤了烏有公的大事。」
「所有的貨一件不少,沒有任何損壞。」下屬恭敬的稟報。
「搬運的傢伙呢?」
「處理掉了。」
「很好。」
幫主滿意的頷首:「你也去玄雍吧,這幾個月不要回長安里來。」
下屬轉身,剛走了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弩弦攪緊的聲音,瞬間色變,回頭想說什麼,便有呼嘯聲傳來。
很快,一具屍體就被拋進惡臭的河流中,消失在下水道的漩渦里。
「走吧。」
幫主收回視線,放下帘子,可馬車還沒有啟動,就有人匆匆快步上來,低聲稟報。
「安樂坊?」
幫主不快的皺眉:「那幫狗腿子不是早就不成氣候了麼?」
「不,不是盧道玄。」傳信者遞上了一封信函:「有人以盧道玄的名義,在串聯那幫遺民,還在痴心妄想,想要同您競爭坊主之位。」
幫主接過信函匆匆看了兩眼,神情旋即越發陰沉。
「簡直不知死活!」
揉碎的請帖被拋在地上。
「好啊,沒想到,走了盧道玄一條老狗,又來了一條小狗。」他冷聲說,「這些日子沒空理會這幫垃圾,倒是讓他們膨脹了不少。放出話去,誰敢去後果自負!不,先找人去把那個姓荀的給解決掉……」
高亢的烏鴉鳴叫聲忽然響起,令他的神情一滯。
「又怎麼了?」
有人張開手,接住烏鴉,從烏鴉的腿上摘下了一條窄窄的信箋。
匆匆看了一眼,回頭稟報:「幫主,鴉老的消息,李白那裡又有動靜了。」
「好啊,一個兩個,都開始不知死活了啊。」
幫主氣急而笑,思忖片刻,神情就變得猙獰起來:「不是有那麼多人想要拿三萬金麼?我再加兩萬金。
讓杏眼和七指也去吧,帶上『窟礧子』——先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遊俠解決掉,再讓姓荀的陪他一起上路!」
馬車的黑暗中,傳來飽含惡意的沙啞聲音:「既然死了一個盧道玄不夠,那就再多死幾個吧……」
曲江坊,此刻一片繁忙和喧囂。
最著名的曲水流觴的美景,此刻已然和往昔截然不同,一盞盞精巧無比的花燈懸掛在庭院和遊船的兩側。
美人、少年、蓮花、佛陀、老者,乃至奇花、巨獸、山君、狸貓……
在能工巧匠連續一月的趕工之下,繽紛七彩的花燈已經全部準備完畢,只差點燃最後的燈火。
很快,所有的詩題也都將掛上去。在今晚的盛會之上,所有的參會者們將獻上自己最美的詩句,來角逐每一盞花燈的歸屬。
而在道路和庭院裡,也有無數人在忙碌的灑掃,進行最後的準備。
「這裡的欄杆再去清理一遍,還有後廚,所有的碗筷一定要沸水煮過三次,地板和桌子也要擦乾淨,不要見一點塵埃在上面。」
上官容站在曲水之旁,對身旁的管事吩咐:「所有人都記得檢查儀容,端正姿態,切勿所失。」
「這……還要再擦?」管事愕然:「都快能當鏡子照了啊。」
「那就擦到能當鏡子照為止。」
上官冷淡的回答,抬起手,指了指他的額頭:「還有,你的帽子歪了。」
管事慌不迭的扶正了帽子,頷首允諾。
上官再度請點了一遍待辦事項之後,最後吩咐:「再檢查一遍賓客的名單,再過半個時辰就要開門了,難得的一場文壇盛事,到時候不要出了什麼茬子。」
「這,上官大人……」
管事欲言又止,但又難掩好奇,低聲問:「難道本次花燈詩會,真的有宮中貴人前來觀賞麼?」
上官面無表情的回頭看過來。
那一張俊秀的面孔此刻卻絲毫沒法讓人感到親切,冷漠而威嚴,在漆黑的眼眸俯瞰之下,管事慌張的低下頭,不敢再問。
「慎言。」
上官冷然說道:「有些問題,是收再多的錢也不能打聽的。」
「是。」
管事深深的低頭一禮。
「還有,不必過於緊張,也無需多慮。」
上官容自嘲的輕嘆一聲:「說不定也只是空歡喜一場而已……對汝等而言一年一度的盛事,對有些貴人來說,不過是尋常之物而已,早已經懶得多看。」
他只所以這麼盡心,也不過是曾經在玉階之上的一句隨意發問而已,甚至在稟告之後並沒有得到任何的回音。
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
真龍的想法,又是誰能猜得到的呢?
隨興而至也好,將這件小事兒拋在腦後也罷。都不過是一念,但對其他人來說,就是天大的事情。
她可以不來,但這裡不能沒有她的位置。
她可以不看,但這一場詩會必須無可挑剔。
這就是長安最大的道理。
管事不敢再問,轉身離去,可很快,有引著一個握著探杖的盲眼少年過來。
「黎鄉?」
上官回頭,疑惑的問:「有什麼事情麼?」
少年後退了一步,端正的行禮,一絲不苟:「並無他事,有勞管事先生引路,為上官先生送一封名刺。」
「誰的名刺?」
黎鄉無言,雙手捧著一封白紙遞上。
在展開的紙頁上,並沒有什麼多餘的嘮叨和辭藻華麗的廢話,只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一個名字。
向著他傳遞著來自彼方的意志。
上官愕然許久,輕嘆一聲,搖頭:「太白兄那個傢伙,真是喜歡攪麻煩啊。」
他轉身離去,可是卻被身後的少年喚住了。
「請等等,上官先生。」
那盲眼的少年踏前一步,不顧管事的拉扯,追問:「我是作為信使來到這裡的,雖然是個盲人,但也要儘自己的職責,不敢辜負信任——難道您就沒有回覆麼?」
短暫的沉默中,上官靜靜的凝視著那個消瘦纖細的少年。
袖子下蒼白的手掌已經緊張的顫抖。
但是,卻沒有後退一步。
執拗的等待著回音。
很快,上官輕聲一笑。
「你說得對,是該有所回應才對。」上官頷首,吩咐道:「既然要來,那就風風光光的來吧……許聞,去把他的名牌掛上去。」
他說,「掛在最上面。」
管事許聞遲滯一瞬,難以置信,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最上面?
可上官已經轉身離去,只拋下了最後的話語。
「就這麼做。」
「——他有這個資格。」
遠方漸暮的天色之中,無數璀璨的燈光亮起,照亮天空之中飛舞的鴉群。食腐的飛鳥們嗅著死亡的氣息,已經焦躁的徘徊在這一座城市之上。
晚燈初上,明明是洋溢著輕鬆和歡樂氣氛的街道,人潮如織之中,卻有不安的意味在漸漸的擴散。
行人、攤販,孩童、乞丐,乃至遊走在夾縫和牆頭野狗和夜貓,都嗅到了這一份動亂的意味。
來自於人群之中和暗巷的深處。
那一個個面無表情的人影,或是赤手空拳,或是背著被布帛纏繞起來的什麼東西,徘徊在街頭,遊走,冷漠的目光看向了每一個人的面孔。
就好像在尋找著什麼東西一樣。
那樣的眼神並不猙獰,可是卻充滿了令人顫慄的意味。
就好像在尋找著珍貴的商品一樣。
待價而沽。
追隨著夜空中黑色飛鳥的指引,那些或老或少,氣質陰寒的人影行走在暗影之中,穿街過巷,向著某處漸漸匯聚。
而就在庭院中,李白抬起眼瞳,凝視著漸漸被雲層所籠罩的天穹。
收回了視線。
再一次,敲響了程咬金的房門。
可是,卻無人回應。
就好像是難得的偷懶一樣,從早上睡到了現在,一整天都沒有再露過面。
「別睡了,老程。」
李白揚聲說:「我要走了。」
紙窗之後,一片昏暗,好像無人聽見。
不為所動。
只有鼾聲如雷,延綿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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