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二 決心(2/2)
只有鼾聲如雷,延綿不絕。
「餵?不帶這麼耍賴的吧?」
李白搖頭:「就算是你裝睡,我也不會管的。」
鼾聲很有規律的波動了一下,仿佛冷哼。
他不在乎。
「行吧,那我就真的走咯?」
李白後退了一步,又後退了一步,可走了好遠,背後的屋子裡都沒有聲音,令他的腳步略微停頓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我覺得必須告訴你。」
他撓了撓頭,認真的說,「其實,我不太喜歡『天上人』這個外號。」
劍術冠絕,風姿飄逸。
宛如天上之人。
往昔的時候,他曾經一度為此沾沾自喜。
可不知從何時開始,如此稱呼,便只能讓他感到如芒在背。
這樣的想法,太過頭了……
哪怕聽上去很威風很厲害,但實際上,那些事情,不過是別人強加給他的稱呼和印象而已。
就算是白鶴多麼的高遠,可翱翔在九天之上,向下俯瞰時,也會覺得無聊和枯燥。
終有一日,將會厭惡那些千篇一律的風景。
「天上太孤獨了,老程,我要到人間去了,就算再麻煩再累也沒關係。」
他想了一下,露出微笑,「因為我在乎的一切都在人間裡。」
所以,謝謝你保護我這麼久,也謝謝你和大長老的好意。
但這並不是我想要的。
我要走了。
他最後揮手,輕聲道別:「下次,大家再一起喝酒吧。」
臥室中,依舊沒有回應。
只有延綿的鼾聲略微的中斷了,不耐煩又不可奈何的翻了個身,閉上眼睛繼續睡。
煩死了。
要滾快滾。
於是,李白推開了庭院的大門,走下台階。
「喂,你的東西忘了。」
靠在門房裡打瞌睡的崑崙磨勒探出頭來,將一個布帛包著的東西拋過來,「老爺早上丟在廚房裡墊桌子的東西,應該是你的吧?」
李白伸手接住。
布帛滑落,露出熟悉的劍柄,吞口映照著遠方的燈火,折射銅光。
「多謝。」
李白笑起來,揚手道別:「記住回頭教我種花啊,磨勒,別忘了。」
「好的。」
磨勒托著下巴,露出一行懸浮在夜色中的小白牙,滿懷著祝願:「一路順風,少年郎!」
那少年轉身,走向車水馬龍之中。
向著群鴉飛舞的夜空。
走向人間。
此時此刻,工坊被清理乾淨的廳堂中,一片嘈雜。
孩子們在院子裡奔跑玩耍著,還有人在打架,或者爬在巨大的機關獸身上,興致勃勃的塗鴉。
可裡面在昏暗的燈光下,煙霧瀰漫。
前排坐在椅子上的老者們唉聲嘆氣的等著盧公病情的進展,罕有人去碰面前的茶杯,而忙活了一整天的中年人則磕著瓜子,抽著煙杆,不耐煩的等待,想知道浪費大家的時間來這裡究竟做什麼。
愁苦的婦人們匯聚在一起,談論著這些日子的不幸和越來越不容易的生計,麻布和米會不會再漲價。
氣氛壓抑。
在廳堂之後,荀青靠在牆上,只感覺肺腑一陣抽搐。
不論如何,這恐怕都是盧公所給他留下的最後一點遺澤了,再不能隨意的揮霍。
今天過了之後,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而入。
迎面而來的,是早已經忍耐了許久的煩躁和不快。
「道玄公呢?」有人大聲問:「不是他發請帖叫我們來的麼?」
「事到如今,你還在弄什麼事情啊,阿狗。」老人愁苦嘆氣:「你知不知道青衫會已經放出話來了?不要給大家再添麻煩了好嗎?」
「早點說完早點散吧,明天還要上工呢,我跑好幾里來這裡容易麼?」
「我家那口子就是因為給你幫忙,在碼頭被好幾個人打了,現在還爬不起來。」有個紅著眼眶的婦人擦著眼淚,「你要害我們到什麼程度才行?」
那些嘈雜的聲音像是海潮一樣,將荀青在瞬間吞沒了。
凝固,說不出話。
直到低沉的聲音伴隨著拍桌子的聲音響起。
「夠了!」
廳堂內寂靜一瞬,所有人愕然扭頭,看到那個往日垂眸念佛的老人,是祝婦人。
白髮蒼蒼的老廚娘抬頭,蒼老的面孔滿是嚴肅和不快:「除了這些之外,你們能說點有用的麼?
廢話再多,就不能先聽小青把事情說完!」
一時間,再沒有人說話。
只有荀青,在諸多投來的視線下,感受到一陣眩暈。
「今天請大家來,只有一件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一疊厚厚的註冊文書,放在了桌子上:
「——請大家支持我,競選坊主。」
一片寂靜中,所有人,面面相覷。
看向荀青的眼神,就變得分外古怪。
就像是看著一個不自量力的傻子,想要順著旗杆爬到天上去一樣……可荀青不為所動,只是昂著頭,環顧著所有人的神情。
「事到如今,想要重建安樂坊,也只有這樣的方法了。」荀青壓抑著肺腑的抽搐,握緊拳頭:「有盧公的憑書在,在加上我機關師的身份,就能……」
「那麼我也可以選咯。」
一個分外不和諧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的話。
門外的人走進來,戲謔又嘲弄。
王安六!
眾多憤恨的視線向著他看過來,可王安六卻毫不在乎。
「你這王八蛋還敢來!」
「怎麼,我就不是安樂坊的人麼?有什麼會,我沒資格參與?還是說,你們覺得拿個機關獸就能糊弄我了?」
「既然大家要挑一個人出來選坊主,為什麼不能選我?」他嗤笑著,抬起手指著那些熟悉的面孔:「前些日子,面子都給夠你們了,是你們給臉不要臉。」
就在門外諸多惡棍的環伺之下,王安六的神色陡然一變,厲聲咆哮:
「今天,我就是來專門警告你們這幫老東西的,只要有人敢選他,我就要讓你們這輩子都不得安生,一把老骨頭了,想清楚,別給兒女添麻煩。還是說,你們這些閒漢明天都不想上工了?」
「王安六,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荀青壓抑著憤怒,最後警告:「滾出去!」
「怎麼?不然呢?拿機關獸來嚇唬我嗎?」
王安六走上去,看著他憤怒的樣子,不以為然:「該滾的是你們,阿狗,從現在開始起,給你們這幫窮逼半柱香的時間走人,敢留在這裡的,統統都……」
嘭!
沉悶的聲響忽然迸發。
王安六的聲音戛然而止,那一張猙獰的面孔在撲面而來的黑影之下迅速扭曲,緊接著,骨骼碎裂的聲音響起。
血絲和牙齒飛起。
一拳。
然後,再一拳。
就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荀青就已經將這一份隱忍了漫長時光的憤怒,傾斜在那一張醜惡的嘴臉之上。
沒有說話,沒有吶喊,也沒有咆哮。
只是沉默的,向著自己的對手,發起進攻。
不顧他掙扎的手掌在自己的臉上留下深邃的抓痕,按著他,然後一拳又一拳的,將那些令人作嘔的話語,重新塞回了他的肺腑中去。
一直到王安六再也沒有力氣掙扎,哀鳴呻吟。
「殺了他……快殺了他……你們還愣著幹嘛……」
荀青喘息著,起身。
失去知覺的右手上已經露出了骨頭,止不住的顫抖。可是眼睛,卻凝視著那些庭院中的敵人。
倘若在往日的話,他一定會顫顫巍巍的,如同野狗那樣狼狽的轉身逃跑吧?
可這一次,不知為什麼,他卻下意識的想起李白。
後悔了。
為什麼要認識這麼麻煩的人呢?
害得就連自己也都變成了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
死到臨頭而不知。
可是這樣猖狂的感覺,卻出乎預料的,不賴!
就好像,哪怕是自己這樣的野狗,仿佛也能夠具備勇氣一樣……
「來啊!」
他沙啞的笑起來,抬手拭去臉上的血跡,向著自己的敵人勾動手指:「今天,讓你們見識一下野狗的厲害!」
為了逝去的獅子,流離十六年的喪家之犬,嘶啞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