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 四愁(1/2)
馬球隊的成員騎乘著機關獸,在場上各展其能,有時候熱門隊伍之間的比拼,前排的一票簡直萬金難求。
「……這是最後沒有辦法的辦法!」
上官無奈的嘆道:「太白兄,麻煩不要搞錯重點,再說了,真要到了那一步,每個競爭者各出一支馬球隊,難道你們便湊的出來麼?對了,馬球比賽可不准拔劍嚇唬人的。」
李白默默的收起了自告奮勇的手。
裝作無事發生。
「咳咳,所以,上官你覺得盧公會在自己壽辰的時候有所動作?」
「必然如此。」
上官端起茶杯,向樓下看去:「不然又如何會弄出這麼大陣仗來呢?你看樓下,剛剛那個被盧公親自接進來的胖子,是當今的國子祭酒……上一個是宮中的黃門侍郎。平日裡曲江坊的熟面孔這裡也不少呢。
看這陣仗,今日盧公一定有什麼了不得的傑作要展示登場了啊。太白兄你不是參與過麼?如有什麼內情,可否透露一二?」
「每天就是劈柴和看火算不算?機關師的那一套,我完全不懂啊。」
李白捏著下巴,一片茫然。
就算現在放倆軸承在他跟前,他也完全分不出哪個是哪個。
上官要問他劍法詩文他倒是能說個頭頭是道,要問這個,他可抓瞎了……
就在兩人談話之間,樓下卻傳來了一陣喧囂。
在九霄館的大門之前,一排奢華惹眼的機關馬車在眾人的驚呼之中緩緩駛來,那馬車之上碩大的饕餮紋看的路人一陣眼熱。
長安城裡最豪華最奢侈最酷炫,同時也是最尊貴的機關馬車!
限量一百台,每一輛售價都在萬金之上,等閒人就算有了錢也別想買到,如今連預定都已經排到了十年之後……
但李白好奇的是:長安城裡最普遍的木牛流馬只不過百金一隻,軌道奚車這樣的便民通行之物月票只要一金便可。
為何還有人會工於心計的將一個代步的東西鼓吹到萬金以上呢?
是喜歡它所代表的精緻之美?
還是說,喜歡它所代表的權勢與錢財?
「這可麻煩了啊。」上官輕嘆。
「怎麼了?」李白問。
上官抬手,指向了馬車之上的雙魚圖騰:「鯉魚紋,是李氏的貴胄到場了,說不定是個親王!」
「親王來捧場,難道不是好事兒麼?」
李白。有些不解:「堂堂貴胄之尊,總不至於在一個老人家過壽的時候過來搞事情吧?」
上官搖頭。
「麻煩的不是他,是他來這裡代表的意義。」上官嘆息,「這一次坊主之爭的背後,說不定又要涉及到更高的層面……你行走天下,聽說過李氏時期的行事風格吧……」
高層的陰暗廝殺,可遠比街頭間或江湖上的紛爭要複雜和骯髒。
他知曉李白看不慣這些東西,也並沒有多說什麼。
而在樓下,盧道玄已經匆匆迎上,躬身行禮:「竟然是伯卿君大駕光臨,老朽何其有幸。」
被稱為伯卿君的人,是一個約莫四十餘歲上中年男人,雙鬢斑駁,臉色蒼白,似有宿疾,微微咳嗽了兩聲之後,並沒有露出什麼笑容。
只是垂眸的瞥了身旁垂首的老人一眼。
「今日出門閒暇散心而已,有熱鬧可看再好不過。」李伯卿輕聲問:「既然已經功成名就,何必蹚這一趟渾水呢,道玄公?」
「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事到臨頭,不得不為。」
盧道玄平靜的回答:「如是而已。」
「好個不得不為。」
李伯卿頷首,似是瞭然:「那就好自為之吧。」
他甩了甩袖子,越過了身旁的老人,走向了樓上。隨從們魚貫而入,從盧道玄的兩側穿過,宛如海浪那樣。
越過礁石。
只有盧道玄還站在原地,許久沒有說話。
「盧公……」荀青擔憂的看過來,伸手想要扶住他,卻發現老人的手臂堅毅如鐵,未曾有絲毫的搖晃。
「我還沒老到站不起來呢,阿青。」
盧道玄搖頭,凝視著往來的街道,許久,忽然說:「既然貴客們都已經來了,那就開始吧。」
他回過頭,撐著拐杖,一步步穿過了喧囂的大堂:「總要讓人見識一下,這一把老朽殘軀里,還有多少骨氣……」
在樓上,喝茶的李白和上官忽然聽到下面的喧囂聲迅速的消散,到最後,竟然一片寂靜。
舞樂絲竹的聲音消失不見。
落針可聞。
只有侍從們端著瓜果和茶水往來侍奉,衣袖摩擦的輕柔聲響。
應該今日的主角已經走到了台上。
並未曾依仗那一張陪伴多年的機關椅,也沒有撐著拐杖,甚至拒絕了弟子們的攙扶,那個不良於行的老人懷抱著籠罩在絲綢之下的寶物,一步步的靠著自己的力量走到台上。
瞬息間,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朽今年六十有九,生於卑賤,未想到有朝一日能夠名揚長安,有所建樹。」
盧道玄抬頭,淡淡的說道:「雖然有一點微薄成就,卻不足掛齒,本以為能這樣就此聊度殘生,卻沒想到這一副殘軀還能再派的上用場。
今日眾位貴賓齊聚一堂,為我一個糟老頭子慶祝壽辰,此番厚意無以為報,就讓老朽在此為眾位演奏一曲吧……」
當盧道玄小心翼翼的將懷中的布帛揭開時候,不論是台下還是樓上的人都忍不住伸出脖子,仔細探看。
可伴隨著他的話語,那宛如珍寶一般被捧在懷中的東西也終於展露真容。
令人不可置信的是,那並不是什麼由盧道玄所精心打造的機關,而是一具普通的琵琶。
就仿佛曆經滄桑一樣,上面的漆色龜裂,已經有了不少剝落,可是卻在精心的養護和保管之下,未曾有任何破碎和殘缺的痕跡。
當盧道玄伸手輕撫的時候,便有清脆的琵琶聲擴散,令人目瞪口呆。
就好像,只是一個老翁準備為諸位賀壽的嘉賓鼓琴助興一般,並沒有提及的野心,也沒有打算攙和什麼坊主的競爭。
李白啞然:「盧公會彈琵琶?」
旁邊,黎鄉微微頷首:「我的琵琶就是盧公啟蒙的,可惜我目不能視,沒有成為盧公弟子的福分,只能學到一點糟粕賴以為生。」
眼見黎鄉竟然這麼說,李白一時間竟然也無法分辨,他究竟是在自謙,還是盧公的琵琶造詣真的有如此精妙。
可不等他仔細思索,寂靜中,便有鏗鏘之聲從樓下擴散開來。
將這瞠目結舌的寂靜所撕裂了。
李白下意識的,挺直了身體,瞪大了眼睛,感受到了如芒在背的可怕壓力。空氣像是凝結了一樣,梗塞在肺腑之中,難以呼吸。
當那個從來佝僂的老人緩緩挺直背脊的時候,所有人才發現,盧道玄竟然如此高大。
披著黑衣的老人竟然高達九尺,宛如一座白髮蒼蒼的山,巋然不動,自上而下的俯瞰,眼眸就自渾濁變得清亮。
鋒銳而睥睨。
不可一世。
兩道斜飛入鬢的眉毛挑起時,面孔就莊嚴的宛如寺廟中的造像那樣,嗔怒威嚴,冷厲的俯瞰,如鐵的氣魄壓在了人的心頭,令人無法呼吸。
在這一瞬間,仿佛有什麼無形的力量充斥了整個九霄館,覆蓋了每一寸空間,環繞著枯瘦的老人,令人恍惚中忍不住想要退避。
無法抵禦那樣熾熱的視線。
李白下意識的按住了劍柄,手指興奮的顫抖。
倘若盧公沒有成為機關師,而是修習劍術的話,也一定能夠成為不世出的絕頂高手吧!
這一份自高山之巔睥睨天下的氣魄,何其可貴,又何其可怖!
就在那一瞬間,疾風驟雨,雷霆霹靂擴散。
伴隨著老人十指的撥弄,銅與鋼所打造的琵琶錚然作響,鐵弦嗡動,令剝落的漆色上所描繪的天人也為之起舞。
衰朽的琵琶轟然做聲,恰似喜怒無常的暴雨那樣,灑下一串刺耳而高亢的旋律,撼動著每一個人的呼吸,令人心旌搖曳,不能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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