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 四愁(2/2)
衰朽的琵琶轟然做聲,恰似喜怒無常的暴雨那樣,灑下一串刺耳而高亢的旋律,撼動著每一個人的呼吸,令人心旌搖曳,不能自持。
劈碎佛陀,焚燒造像,打碎琉璃。
那急促的旋律中包含著五蘊沸騰的悲涼和生老病死的悽苦,沉甸甸的壓在所有人的心頭,可老者的雙眸卻越發的閃亮,宛如要煥發光芒,熾熱的令人不可直視。
「我所思兮在太山。」
白髮蒼蒼的老人勾起嘴角,輕蔑的俯瞰著糾纏一生的苦難,沙啞的唱著古老的歌謠:「欲往從之梁父艱,側身東望涕沾翰。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
路遠莫致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
將狂風暴雨撕裂,踩著那些纏身的苦楚,那低沉而豪邁的歌聲如烈火一般,仿佛熊熊燃燒。
低沉的鼓聲迸發。
所有人驟然色變,因為腳下的樓閣在顫動,因為那巨響就在耳邊迸發,無數低沉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就化為了讓人瞠目結舌的低沉節奏。
此刻,九霄館竟然在顫抖,在數不清的整齊踐踏之下。
當環顧四周時,所有人才發現,那鼓聲的來處,源自於身旁之人的頓足!
就在九霄館之中,此時此刻,那些站在角落中無人在意的侍從們,那些行走在席間奉上瓜果的招待們,此刻竟然都齊齊踏前一步。
頓足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就化作了雷鳴,敲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我所思兮在桂林。」
而在鏗鏘的琵琶聲中,那老人沉聲再唱:「欲往從之湘水深,側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贈我琴琅玕,何以報之雙玉盤。
路遠莫致倚惆悵,何為懷憂心煩傷!」
暴雨降臨。
無數清脆的合掌匯聚在一處,形成了吞沒一切的潮聲,此起彼伏。
那些樸實低調的僕從和美貌驚人的歌姬們,再度向前一步,灰色的袖擺與絢爛的羽衣一同飄飛在空中,宛如飛鳥展開雙翼。
在琵琶聲的引導之下,追隨著歌聲,翩然起舞,在每一位賓客的眼前飛掠迴旋。磅礴的歌聲宛如將無形的力量灌入了他們的軀殼,展露出了截然不同剛健與柔媚之美。
難以想像,整個長安竟然有如此眾多的善舞之人。
今日的盧道玄究竟耗費了多少財富,傾注了多少心血,才搜羅調教出了如此眾多的舞者與歌姬呢?
竟然如此別出心裁的將他們隱藏在自己的耳目之旁,自始至終,無一人察覺。
可當他們起舞的時候,仿佛乾坤也隨之扭轉,大地也跟著那或豪邁或輕柔的舞姿而迴旋。目眩神迷,宛如來到仙境一般,難以形容著這遮蔽一切的奢靡與美好。
「我所思兮在漢陽!」
盧道玄抬起眼瞳,縱聲長歌:「欲往從之隴阪長,側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贈我貂襜褕,何以報之明月珠。
路遠莫致倚踟躕,何為懷憂心煩紆!」
瞬息間,裂帛之聲不絕於耳。
恰如掙脫了枷鎖那樣,不斷的破裂聲從眾人的耳邊響起,李白想要拔劍,可很快就察覺到,那是絲綢和布帛破裂的聲響。
來自他面前那起舞的歌姬,窈窕的美人扭動腰肢,雙足輕靈的踩踏在那不足一張寬的扶手圍欄之上,跳躍迴旋。
當羽衣和霓裳隨著她的揮灑而飛起時,所展露出的卻不是乍泄的春光。
而是……銅鐵一般的色彩!
李白呆滯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幾乎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可所有人的高呼和驚叫都證明了他的判斷沒有出錯。
當琵琶的聲音奏響,舞蹈的歌姬們自羅袖與霓裳中抬起雙臂,便展露出了驚心動魄的美。
——機械之美!
當以紅妝和膠皮覆蓋的面目抬起,摘下面紗,描繪著金紋的眼眉之間便浮現出鐵色的質感。
當她們以這背離想像的誇張姿態齊舞時,便令人忘記了呼吸。
此時此刻,李白哪裡還不明白呢?
這便是盧道玄所準備的機關傑作,整個九霄館上下,除了賓客之外,所有的門迎、僕從、歌者、舞姬,竟然全部都是他所打造而成的機關人!
可那步伐與神態、笑容與悲愁,卻和常人無二,當她們的眼眸流轉時,便有著難以言喻的動人風情。
從來未曾有如此同人相像的機關之人。
尋常的機關傀儡哪怕再怎麼酷似真人,也只會總有些微的呆板和遲滯。
可當如今,這些機關人起舞歌唱的時候,卻令人感覺莊嚴而聖潔,宛如天人在雲端舞蹈一般,虛無縹緲,難以琢磨。
美得驚心動魄。
從開始到現在,竟然沒有一個人分辨的出他們的真正面目!
而更令人震驚的,乃是這龐大的規模。
數十,成百,還是上千?
觸目所見,乃是九霄館那華麗而奢靡的裝飾,而側耳聽聞,便有豪邁而蒼勁的歌聲,鼻中所嗅的乃是馥郁柔和的薰香,伸手觸碰,便能夠接住從空中落下的羽衣和霓裳。
從未曾有機關師能夠同時操縱如此規模眾多的機關傀儡。
也從來沒有人能夠令死物一般的機關得到魂魄,如活人一般的如此輕靈起舞。
那沉醉與琵琶和歌唱之中的老者,在此刻仿佛有百手千眼萬指,如佛陀展開雙臂,看著整個世界在懷中起舞。
一切都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這才是足夠令整個長安為之震驚,甚至有史以來絕無僅有的傑作!今日過後,將再沒有人不知盧道玄的名諱,而長安城中機關師的排名,也將再無懸念!
短暫的遲滯之後,雅閣的珠簾被掀開,在隨從的拱衛之下,面無表情的伯卿君拂袖而去。
可是已經沒人在乎這位貴胄的動向。
只有歡呼聲。
無數人的歡呼聲自這九霄館之中迸發,瞪大眼睛,狂熱的鼓手和歡呼,為這從未曾想像的奇景與美所驚嘆。
可那老人仿佛卻對這既定的結果此沒有絲毫的自豪和喜悅。
就好像凝視著那些看不見的敵人那樣,決心如鐵。
「我所思兮在雁門——」
盧道玄的手中琵琶的鏗鏘之音再度迸發,「欲往從之雪雰雰,側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贈我錦繡段,何以報之青玉案!」
那錯落的琵琶聲如疾風驟雨,自他手中迴旋,宛如漆黑的雲升上天空,裹挾著憤怒的電光,充斥所有。
令美人之舞彰顯狂亂,傀儡之歌宛如雷鳴。
沙啞的長歌仿佛要撕裂這古老的城池,重新開闢一切。
「——路遠莫致倚增嘆,何為懷憂心煩惋!
李白屏住了呼吸。
瞪大眼睛,沒有眨眼,不願錯過每一個瞬間,近乎貪婪的凝視著這一切。
在這一瞬間,他自眼前的金鐵之中,感受到了某種莫大的意志充斥在其中,某種自苦痛和絕望中所鍛造出的力量,自老人的旋律之間揮灑,砸碎束縛,打破枷鎖,要重新奠定萬物的基礎。
這才是真正令他驚羨而敬畏的東西。
倘若以此決心揮灑鋼鐵,那麼就將無堅不摧,要將一切阻攔在前方的東西毀滅了再毀。若是以這樣的精神把持劍術,那麼世間萬物都將在那壯烈而洶湧的意志之前俯首。
只是,不知為何,在這令人震撼的演奏中,他卻傾聽到了一個『雜音』。
下意識的,皺起了眉頭。
那並非是演奏的缺陷或者疏漏,更像是,在一架宏偉而龐大的機關之中摻入了石子,令順暢的運行里出現了不協的停頓。
一個小小的缺口。
而當他低頭俯瞰,循著直覺望向下方舞動的傀儡時,便仿佛看到了一個黯淡的影子。
好像幻覺一樣,在無數飄揚的霓裳和機關之間,一個飄忽的輪廓浮現,但是仔細看,卻看不清晰。當李白的目光想要捕捉時,又迅速的消散在交錯的身影之後。
可很快,又再一次出現……
再一次的,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