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 長安(2/2)
還有明明已經過了季節,可是在長安地熱的供應之下燦爛綻放的花朵。
那個魁梧的巨人就蹲在群花之間,捏著比自己手掌還要小上好幾號的鉗子,小心翼翼的剪除掉那些細小的雜枝,棒槌粗細的指頭精巧的從泥土中拔出雜草,剝開了根須,將又一株來自海都的鬱金香栽入土中,安置新家。
多虧了這些花卉的存在,才令程府粗獷到詭異的風格變得柔和起來,從搏鬥場變成了能夠安居的家園。
種種色彩在崑崙磨勒的精心照顧之下展現出了生機勃勃的美。
不止是這裡,還有水缸之中的蓮花,牆頭的爬山虎,樹上的山茶和丁香花……
閉上眼睛細嗅,就宛如置身於原野叢林。
「這些……都是你種的?」李白驚嘆。
「對啊。」
崑崙磨勒撓著頭上節成小辮的頭髮,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以前的時候,我家的花在長安很有名的,可惜後來沒辦法再種了。」
他嘆了口氣,沒有再多說。
不想過多的提及往事。
當粗糙的手指輕輕的修整花朵的枝杈時,那隱隱黯然的神情就變得靜謐又溫柔,充實的令人羨慕。
鮮活的如同此刻盛放的花兒一樣。
「真是厲害。」
李白敬佩的輕嘆:「下次能不能教教我?」
黎鄉快要過生日了,李白忽然有一個新想法。
如果是花的話,哪怕看不見,也一定能夠嗅到這樣令人安心的香氣吧?
崑崙磨勒憨厚一笑:「好啊,不過很多人都覺得麻煩,浪費功夫,會耽擱你的時間。」
「沒關係。」
李白彎下腰,輕輕的碰了一下枝頭的露水,微笑:「它們這麼美,為它們付出一點時間不可惜。」
如果不是心中不安,時常焦躁的話,其實在程府待著是一件很爽快的事情。
有酒有肉,三餐精緻,種類繁多而且不見重樣。除了老是催著李白和自己一起鍛鍊之外,這個肌肉發達的有些過頭的中年男人其實相當健談。
難得的是,哪怕是面對李白這樣的年輕人,他也能夠做到誠懇以待,無話不談,從來不端什麼大人物的架子,行事作風實在是太投李白的胃口。
除了不讓他出門之外,其他的簡直沒有任何缺點。
早些年他不知道去過多少地方,天南地北,無所不知,但凡稍微有名的一些地方總能說的頭頭是道。
拿來下酒,回味悠長。
而且在他口中的長城風情分外翔實,不論是塞外風情還是李白好奇已久的長城守衛軍都了解頗精深。
李白除了興致所及,寫了兩首頗為滿意的出塞詩之外,也開始好奇,這個傢伙是不是在那裡待過幾年?
只不過,程咬金對於自己的身份從來避開不談,神神秘秘遮遮掩掩的樣子,讓人分外好奇。
能夠在寸土寸金、名流雲集的興華坊購置這麼一大座宅子,實在不是一般的有權有勢能夠做到的。
但既然他不願意多說,李白也懶得問。
只是有些懷疑……能夠同那個卑鄙大長老同等交遊的傢伙,怕不是也是個坊主吧?
就在午後,昏昏欲睡的時候,他卻感覺大地陡然一震。
轟鳴!
緊接著,遠處無數驚慌的喊聲伴隨著腳下劇烈的震動一同響起,令李白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只看到庭院中的柳樹在劇烈的搖晃。
而腳下堅實的大地,竟然如同海上的舢板一樣在搖晃。
在地底的最深處,傳來悠久而浩蕩的轟鳴,數之不盡的巨大結構在為止共鳴,化為了巨獸一般的鳴叫!
很快,這突如其來的動盪又結束了。
沒頭沒尾的。
李白疑惑的看向柳樹下的程咬金。
發現這傢伙竟然還在配著幾款精緻的點心在喝下午茶!
是毫不動搖!
好像就算天崩地裂也阻擋不了他吃飯一樣……
「出什麼事兒了?」他問:「地震?」
「慌什麼?正常操作。」
程咬金滋溜著茶水,淡定揮手:「每次新的坊市誕生都會這樣,其他的坊市會重新排列,為新的坊市接入騰出空間來,在這個過程里,長安就會不定期的動盪……」
「虞衡司那幫傢伙也不說一聲?」
李白聽著外面傳來的驚叫聲,克制不住惱火。
這一陣突如其來的地震,不知道有多少人遭了殃,嚴重一點的話,財產損失還好說,恐怕還會傷及性命。
來到長安這麼久,李白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一臉懵的外來者了,至少……他還知道虞衡司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意義。
維護著整個長安城的所有公共機關,管轄著城內所有的機關師,令從業者們聞之色變的機構部門。
匯聚了世界上最好的機關師和機關技術之後,虞衡司可以說是機關師們至高的權力機關。在三司之中,地位也隱隱在維護治安的鴻臚寺和針對大案要案的大理寺之上。可以說不論是財力、人力、物力、武力和技術能力都毫無瑕疵的龐然大物。
具備著如此大的權力,可是卻又如此輕慢的對待自己的職責。
李白簡直無法想像,那究竟是一幫什麼貨色。
「哈哈哈,雖然虞衡司都是一幫王八蛋,可你這麼說就太冤枉他們啦。」程咬金大笑著搖頭:「他們倒是想要提前預報呢,奈何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又如何告訴你呢?」
李白愕然。
「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雖然朝廷對外宣稱虞衡司負責維護長安運轉,但實際上,長安的運轉自有規律,根本不是虞衡司能夠插手的。
那群傢伙充其量也不過是用來維護長安的工具人罷了,想要靠著他們來修正長安的運行?還早著呢!」
就這樣,毫不顧忌的吐露出了這個本該被封存在層層帷幕之後的秘密。
「自古至今,長安的運轉從無定式,也從來沒有一個機關師能夠掌控如此龐大的機關……實際上,就連它本身的運轉規律,虞衡司到現在也沒搞明白,充其量也不過是通過史料和記錄對比,提前測算出坊市的誕生和脫落而已。」
「等等!」
李白抬手,仔細的理清思緒:「之前有所耳聞,長安下面是巨大的機關,原來它一開始就是自己轉自己的……」
「對啊。」
「長安這麼多機關師,其實從來都沒有人能夠掌控它?」
「沒錯。」程咬金頷首,悠然感嘆:「反過來說,長安才是所有機關師的老師,到現在,我們該學的東西都還沒學完呢。真想要知道,是什麼樣的力量才能締造出這樣的奇蹟……也只有傳說中的天神才能做到了吧……」
李白再次感受到長安這座大陸上最宏偉的機關之城的力量:「人和機關,竟然能和諧共存到這樣的程度,實在是讓人嘆為觀止!」
他有些好奇:「這麼多人生活在運轉的機關之上,而且還不知道機關運行的規律,就不會有什麼難以預判的危險麼?」
程咬金反問,「你知道大地為什麼能承載萬物麼?天上的星星為什麼不會掉下來,海水為什麼不會淹沒大地?我們只是不懂罷了……長安,可不是那麼脆弱的東西。」
說著,他彎腰,撫摸著腳下古老的城池,敬畏感慨:「它比我們更古老,也比我們更強大。
它從來沒有拒絕過我們的到來,相反,像是慷慨的母親一樣,源源不斷的賦予了我們更多的智慧和學識。
它不曾拒絕人,人為何要害怕它呢?」
「……」李白沉默許久,好奇的問:「可是,它真的會有意識嗎?」
「誰知道。」
程咬金靠在搖椅上,翹起腿,愜意的閉上眼睛:「我不在乎,因為我喜歡它。」
喜歡。
這倆字兒比什麼理由都要強大。
令李白深感敬佩。
這個傢伙總能將一些荒誕不經的事情扯得像是真理一樣,可有的時候,李白又會覺得,倘若能夠以他那樣的視角來看整個世界的話……
這個世界,也一定會精彩和快樂許多吧?
唯一的缺陷就是可能經常會被人當做抽風……
實在是,無法理解。
李白看了他許久,無奈搖頭,躺回椅子上去。
閉上眼睛,無聲的輕嘆。
相較如此坦誠的熱愛這個城市的程咬金,庇護著無數遺民的生活和安寧的盧公,還有如今為此而奔走的荀青……
而自己,卻被囚禁在這個保護之籠里,無所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