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一 對錯(2/2)
荀青嘶啞的抱怨。
「對不起,我來晚了。」他低頭,認真的說:「但你真的很厲害——」
端詳著眼前遍體鱗傷,無比狼狽的朋友,他滿懷著敬佩致謝:「如果沒有你的話,今天他一定會逃之夭夭,我一定趕不及。」
「蠢貨,別廢話了。」
荀青勉強的笑了笑,看向門外:「快去。」
無人回應。
因為那個少年,已經沖入門外動盪的夜色中去!
長樂坊的喧囂和繁華,被那突如其來的火光打破了。
在這人流如織的繁華街道之上,行人們錯愕的駐足,而各個酒家和歌樓之中的人也從高台之上投來疑惑的視線。
在這寸土寸金的繁華地段,往日高不可攀的雲間樓,此刻竟然升起了熊熊大火,一時間,不止是兩側的商家,就連虞衡司的機關水車都已經驚動了。
賓客舞姬一個個灰頭土臉、不著寸縷的從裡面跑出來,而圍觀的人群也越來越多。
太多的人了,攔在前面,太多的阻礙。
眼前熟悉的燈紅酒綠,繁華的街頭,好像忽然之間變了一個模樣。
往日明明被他握在手中,肆意把玩的一切,此刻竟然都開始居高臨下的俯瞰,風中像是迴蕩著遙遠的冷笑聲。
季獻絕望的喘息著,奮力的將眼前那些礙事兒的傢伙推開,踉蹌向前。
行人們愕然的看著這個蓬頭垢面,好像瘋子一樣的傢伙,在遠處嫌棄的指指點點。
就像是看著一個骯髒的流浪漢一樣。
無人伸出援手。
在恍惚之中,就仿佛再一次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些在陰暗的地方,在臭水溝的旁邊度日的痛苦過去。
無形的恐懼便攥緊了他的心臟,令他喘不過氣來。
「為什麼要這麼看我!」季獻怒吼,「你們眼睛瞎了嗎,連我是誰都認不出麼!」
沒有人回應,只有隱約嘲弄的鬨笑。
誰會認識一個流浪漢呢?
像個臭要飯的一樣……
「沒關係。」
有人在遠處輕聲說:「季獻,我還認識你。」
明明是那樣平靜的話語,可是卻令他如墜冰窟,當他不可置信的回頭,便看到那個從火光中一步步向他走來的身影。
手握著長劍,面無表情。
只是凝視著他的面孔,那眼神平靜的讓人心悸。
「救……救命……」
難以克制,從喉嚨里發出的悲鳴。
季獻癱軟在地上,手足並用的向後爬,嘶啞吶喊:「救命!救命啊!!」
他抬起頭,看向四周,用儘自己所有的力氣尖叫:「有人要殺我!救命!」
可是無人回應。
所有人都愕然的看著那個握著長劍一步步走上來的少年,涌動的人潮在他的面前向著兩側開闢。
好像被無形的氣魄所壓制著,就連喧囂的聲音都再也聽不見,一片死寂。
季獻驚慌的伸手,想要扯住身旁的人,可在他身邊的人都退之不及的避讓開來,只有腳步聲漸進。
在絕望里,他艱難的爬起,又跌倒,不顧一切的狂奔,可是卻無法擺脫那一道如影隨形的眼神。
明明雲間樓之外的世界如此寬廣,他卻感覺無處可逃。
只能徒勞的一遍遍呼喚,哽咽的流下眼淚,哀鳴祈禱,就像是曾經死在他手裡的那些無辜者一樣。
「救命!救救我啊!」他尖銳的哭喊:「我有錢,我會報答你們的,一定會報答你們的……」
無人回應,只有冷漠的低語。
「你可以儘管逃,季獻,但沒有人能夠救你,這就是你的報應。」
李白揮手,滿盈盛怒的劍氣揮灑而出,貫穿了漫長的距離,自季獻的腳踝上留下一道缺口,令他摔倒在地。
再然後,劍刃抬起。
報應已經來的太晚了
所以,這一次,它不會推遲——
可風中,有弩箭的呼嘯聲響起,在街道的高處,來自鴻臚寺的警衛扣動了警告的扳機。
遲來的喧囂聲打破了寂靜。
「讓開,讓開,鴻臚寺辦事——都讓開!」
在疾馳而來的機關馬車之上,精悍的警衛們跳了下來,令地上的季獻狂喜,幾乎流出了眼淚。
「大人,救我!救我啊,我是季獻,你們不認得了嗎?」
他驚喜的凝望著那些熟面孔,回頭指控,「就是他,還有他的同夥燒了雲間樓!這群惡徒還想要殺了我!救命啊!」
「……季獻?」
為首的捕頭皺眉辨識,旋即面色大變,緊接著,那些從裝甲奚車上走下的警衛們就抬起了手裡的弓弩,嚴陣以待。
「你以為他們會救你?」
李白置若罔聞的低頭,望著警衛後面狂喜的季獻,滿懷不解:「你覺得自己做下的那些事情,不會有任何的後果麼?」
「什、什麼事情?」
警衛後面,季獻被逗笑了,笑得鼻涕泡都快要炸開了:「你是哪兒來的鄉下土包子麼?蠢貨,這裡是長安,說話可是要講證據的!」
在李白身後,雲間樓的熊熊火光升騰著,哪怕火勢無法再擴散,可已經足以湮滅所有的證據。
帳本、密道、工坊,還有那些人證。
想要指正自己,除非花幾個月的時間把那裡徹底挖開,那個時候他早就跑到玄雍去東山再起了,哪裡還用得著在乎這種東西?
證據?
李白恍然的點頭。
感覺自己又學到了一個新的道理,感覺似乎是那個姓狄的傢伙會喜歡的東西。
自從來到長安之後,他感覺自己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個長安人口中的『土包子』,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鄉下佬。
他已經去過了那麼多地方,那麼多不同的大地、天空和城市裡,見過那麼多不一樣的風景。
可當他來到整個世界最繁華的地方,迷惑的感覺,便停不下來。
奚車、花燈、機關師、馬球、美酒、佳人、霓虹和乞巧節,還有移動坊市……新的東西太多了,陌生的東西也太多。
真迷茫啊,就好像忽然之間來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裡。
一切都變得和過去不同。
可哪怕一切再怎麼變化,也一定有什麼東西不變的。
哪怕有再多的規矩、律法、條陳和道理,也一定會有一條最簡單,最樸素,也最不會改變的定律。
對,就對。
錯,就是錯了。
謊言不會變成真相,醜惡的種子裡,也開不出美好的花。
一直以來,李白都很不理解,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抱有期待,也不明白什麼時候起,就有那種綽號背在身上
他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特別的事情,可卻總有人會覺得他很厲害。
實際上,他只是受不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而已。受不了別人犯了錯之後逍遙無忌,受不了有人踩在別人的身上,還洋洋得意。
有的時候,在從別人那裡聽到自己的傳聞,也會忍不住臊的臉紅,羞於承認傳聞中那個英武不凡的英雄是自己。
可有的時候,看到這個本該無比美麗的世界上如此醜惡的人存在,他就會覺得,或許,這便是上天賦予自己這一份矛盾才能的意義。
予善以詩,予惡以劍。
唯有如此,才是不變的真理!
「你知道麼?」
死寂之中,李白低頭,看向腰間的玉佩,那一隻被血所染紅的鶴展開雙翼,仿佛要凌駕於天穹之上。
「在雲中,大家都說:如果你犯了錯,那麼就要受罰。如果地上的教條無法讓你醒悟,那麼天上的懲罰就會到來——」
那一瞬間,李白握著劍,向著眼前的整個長安,再度,踏前一步。
「你要記住,我來自雲中,我的名字叫做李白——」
少年的眼神中浮現決然的光焰,就好像要將阻攔在面前的整個世界也焚燒殆盡一樣:
「——我是『天上人』!」
高亢的鶴鳴迸發,自殘缺的劍刃湧現。
唯有當激懷壯烈的詩意寄託於鋼鐵之上,才會自酒與詩之中升華出如此純粹的精魂。
當它向著天空和世界展開翅膀,便要駕馭著狂風,高傲的將一切都籠罩在自己的雙翼之下。
向著重圍之後的呆滯的季獻。
斬!
肉眼難以窺見那一瞬間的變化,可所有人卻聽見了那穿行在凝固時光之中的鳴叫。它從嘈雜的人潮之中掠過,輕靈如飛鳥那樣,飛翔,擴散在塵世之中,迴蕩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飛過廣廈高樓,掠過陰暗的小巷,無遠弗屆的迴蕩在整個長安的夜色之中,令黑夜也泛起了層層的漣漪,星辰的微光閃耀。
在懷遠坊,破廟之中的冥思的僧人抬起眼眸。鬧市里,有打瞌睡的守門人從夢中翻了個身,揮出一拳。
街道之上,巡行的威武將軍好奇的昂首。而古老院落里,彎腰同孩子們嬉戲的先生困惑回頭。
而在華麗的歌舞之前,那個依偎在美艷舞姬的懷中,沉醉在舞樂和美酒之中的中年男人微微抬眼。
這個被譽為長安第一的劍客側耳,聆聽著那遠方的美妙餘音,衷心讚嘆:「好劍!」
當那悠遠而漫長的餘音自驚叫中斷絕時,李白手中的古劍重歸沉寂,再無剛剛那奪目絢爛的光華。
在他身後,季獻呆滯的昂起頭,眼瞳之中最後的光彩緩緩的熄滅。
伴隨著悶響,倒在地上,再無法爬起。
就在季獻身旁,那個剛剛還威風八面怒斥的官差吞了口吐沫,難以置信眼前的一切。
「他……他死了?」
可當醫師伸手,地上的人時,卻發現,除了身上狼狽的舊傷之外,根本沒有奪命的重創,也沒有流淌。
甚至,還有呼吸!
「還沒死!」
醫生撐開『屍骸』的眼睛,奮力搖晃:「餵?餵?能聽見我的聲音嗎?說話!」
可不論如何呼喊和刺激,甚至耳光,那一具癱軟的軀殼,也毫無反應,只有粘稠的口水從嘴角留下來。
他還活著。
「不,他已經死了。」
人群之外,馬車上趕來的狄仁傑不快的輕嘆。
季獻已死。
此刻存留在這裡的不過是一具空空蕩蕩的軀殼而已,其中最關鍵的東西卻消失無蹤。
魂魄以逝。
他回頭,看向李白空空蕩蕩的手掌,還有崩裂的虎口上所滲出的鮮血,眼角不由得輕跳了一下。
回憶起那剛剛相隔遙遠,卻又那麼清亮而高遠的鶴鳴聲。
那是殺魂的一劍啊……
而自始至終,李白都再沒有說話。
只是抬頭,眺望著城市的燈光。
自報姓名之後,就好像等待著長安的回應一樣。
許久,無聲的,微笑起來。
你好,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