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 錯誤(1/2)
在洶湧的海洋、皚皚冰雪、無盡的荒原、延伸到大地盡頭的山川、蔥翠到像是永無頹敗的森林……
黃沙之間的小鎮,船舶往來的渡口,森嚴威武的城池。
在沉睡中,李白夢見了曾經漫漫旅途的浮光掠影。
還有那個,曾經得到過無數次的相同答案。
「最好看的風景?」
騎在牧牛上的牧童認真的沉思片刻:「我想應該是在長安吧?很多路過的叔叔都對我說,那裡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美酒?當然是長安啦!」
酒樓中的老饕鼻尖通紅,在爛醉中如數家珍的掰著手指頭:「三秋釀、女兒紅、琥珀、樓蘭蜜、天青……好喝的東西,喝不完!」
「最強的劍術?那一定是在長安吧。」
落敗的劍士遺憾的收起斷劍:「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夠在那裡找到可堪一戰的強敵。」
「詩?那一定要有長安才對。」樹蔭下的夫子拈著長須,洋洋自得:「沒有寫過長安的詩,算什麼好詩?」
「好東西,都在長安。」
貨郎眉飛色舞的說:「最華麗的絲綢,最豪華的車馬,最鋒利的寶劍,最漂亮的美人,除了長安,還有哪裡能有呢?」
「世上最好的地方?三界不安,猶如火宅,哪裡有最好的地方?」
流浪的僧人雙手合十,冷淡的說:「所謂的長安,也不過是物慾橫流的魔窟罷了,速去,莫要擾我清修!」
「長安?」
「長安……」
「長安!」
在漫長的迷夢裡,無數破碎的記憶從眼前閃過。
伴隨著宿醉的昏沉,那些碎散的畫面和聲音,一點點的將李白淹沒了。
到最後,化為一個沙啞的聲音。
「那就去長安吧,倘若你心懷渴望。」
那個佝僂的老人回眸,向著他詭異的微笑,「在那裡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不過,你要記住……」
「總有代價的,李白。」他意味深長的低語,「總有代價。」
無窮盡的暗影撲面而來。
那一瞬間,李白拔劍,可他的劍卻不知道去了哪裡,愣在原地,被黑暗所吞沒了。
當他睜開眼睛,夢中的一切便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封閉的房間,陰暗的燈光,還有眼前的鐵窗……
大理寺。
他又一次的回來了。
在熟悉的桌子後面,狄仁傑沉默的整理著手中的檔案,察覺到那個椅子上的少年醒來,便抬頭看了過來。
「有史以來,你還是第一個在六個時辰內被大理寺逮捕兩次的人。」他冷漠的問:「我是不是應該說句歡迎?
我提醒過你的,李白!」
「你應該提醒的更詳細一些,狄大人。」李白沙啞回答:「我沒有想到,長安會這麼不歡迎我這個外來者。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能不能麻煩你給我一個答案?」
「答案?現在誰都想知道答案,李白。現在大半個長安城都被攪成一鍋粥。」狄仁傑搖頭,「在城內發生了如此惡劣的案件,鴻臚寺都快瘋了。」
「有線索了麼?」李白問。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沒有。」
狄仁傑的神情陰沉,敲了敲桌面那幾個刺客的口供:「都是一幫外地來的遊俠,收錢賣命,連僱主是誰都知道。唯一一個知道真相的傢伙還服毒死了。
能在城裡蓄養這樣的死士,來頭肯定不簡單。」
他說,「你應該想想自己得罪了什麼人。」
「說實話,我很想配合你們,但可惜,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李白搖頭,「昨天晚上的時候,我已經把我所有知道的都告訴你們了。」
狄仁傑沒有說話。
可他也知道從李白身上找線索不現實。
一個雲中的旅人,萬里迢迢來到長安,甚至還不到八個時辰,而且大部分時候幾乎都在大理寺的監控里。
正因為如此,他才在鴻臚寺那裡力保李白的無辜,讓他不至於被抓進牢里去。
可現在,案件卻已經陷入了僵局。
難道還要他去恐嚇面前的受害者,隨便再找兩個倒霉鬼來屈打成招,應付上面的壓力麼?
他嘆息了一聲,在李白所敘述的記錄下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蓋上印章,確保其中內容確鑿無誤,證明他的無辜。
狄仁傑把這張文書推過去:「本來應該把你們關兩個月的,但這種表面功夫就不必做了。簽名之後你就可以走了。但這一段時間,要留意大理寺的傳喚,不准隨意離開長安。」
「……」
漫長的沉默之後,李白低頭,輕聲說:「多謝。」
「這句話倒是真心實意。」
狄仁傑揮手,示意元芳給他解開鐐銬。
只是,在臨走之前,李白站在門口卻忍不住回頭,「那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誰?」狄仁傑頭也不回的問。
「你知道我在問誰,那個死掉的孩子。」李白問:「他叫什麼名字?」
「誰知道,乞丐的名字,沒人在乎。」狄仁傑無聲的嘆息,忽然說:「有人叫他『當官』。」
「當官?」
「對啊。」狄仁傑停筆,輕聲說,「都說賤名好養活,可活都活不下去了,就會想要給自己起個好名字,將來能夠大富大貴。
長安城的乞丐都是這樣,叫著最富貴的名字,背著最苦最窮的命……像是野草一樣,死無人知,也沒有人記得。」
「……」
漫長的沉默之後,李白忽然說:「會有人記得的。」
他轉身離去,門關上了。
「……走了啊。」
元芳看著窗外李白遠去的背影,忍不住回頭問:「為什麼特地從鴻臚寺里把他們的案子搶過來?大人你不是最討厭越權了麼?」
「這種刺客遊俠行兇的案子,難道不是大理寺的管轄範圍麼?」
狄仁傑陰沉冷笑:「況且,我也很好奇,究竟是什麼人,竟然敢在長安城裡動用這麼多的殺手,來殺一個來到長安還不到四個時辰的人?」
「那為什麼又把他們放走了?」元芳剛說完就反應過來,難以置信,「不對,你是想讓他自己去找……你就這麼相信那個傢伙?」
狄仁傑沒有說話。
只是低頭,端詳著眼前的檔案,對比著李白劍柄上那個徽記。
兩張圖案,一張在長安的舊檔中蒙塵,一張來自雲中的旅者,卻又如出一轍,沒有絲毫的不同。
如此巧合。
那是象徵著雲中最強劍客的徽記……
「我不相信他,元芳。」
狄仁傑輕聲回答,「但我相信雲中的『天上人』,那群蠢貨,恐怕還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麼。」
他合上了手上機密的檔案和報告,蓋上了泥封和蠟印,再度,裝入鐵盒中,交給少年。
「虞衡司,乙字申號歸檔。」
他起身,披上了長袍,重新戴上了進賢冠,匆匆吩咐:「我進宮一趟。」
再一次來到大理寺之外,依舊是傍晚,李白只感覺一陣恍惚,就好像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一樣。
才來到長安不到一天,其中還醉了六個時辰,但一切卻已經變得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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