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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 錯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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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來到長安不到一天,其中還醉了六個時辰,但一切卻已經變得截然不同。

眼前燈紅酒綠的城市也從輝煌變得冷酷起來,點點燈光嘲弄的俯瞰著眼前不自量力的外來者,仿佛無聲冷笑。

李白嘆息了一聲,聽見了身後大門開啟的聲音。

是荀青。

狼狽的年輕人蓬頭垢面的走出來,看到等待自己的李白,就愣了一下,許久,努力的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想要打招呼:「那個……你還好嗎?」

李白頷首:「我很好,他們沒對你做什麼吧?」

「就是蹲了兩個時辰而已。」

荀青搖頭,努力的想要擺出什麼事情都沒有的樣子,可是迎面卻一個踉蹌,跌了一跤。

李白伸手,扶住了他,卻發現,他的手在抖。

「對不起,我腿有點軟。」荀青狼狽的撐起身體,卻撐不起來,蹲在地上喘息著,壓抑著哽咽的衝動:「我、我……」

「先去休息吧,別想那麼多。」李白拍著他的肩膀:「睡一覺,什麼都好了。」

「我們找最高檔的客棧,最軟的床。」李白晃了晃手中的銀子。

荀青愣了一下,又忍不住苦笑:「路引上有了大理寺的章很麻煩的,沒什麼好地方能住人。這錢你怕是花不出去了。」

他猶豫了一下,說:「去我家吧……地方很小,你不要嫌破。」

「有床就行。」李白回以微笑。

和華麗絢爛的長安並不搭調,很難想像這樣的城市會有如此陰暗逼仄的角落。在層層廣廈高樓之間的縫隙里,污水橫流。

小巷中兩側的破爛建築里有的依舊亮著黯淡微光,還有嬰兒的哭聲,以及狗叫,嘈雜的聲音褪去之後,又恢復了死寂。

連巡邏的打更者都不願意來這種地方。

很難想像,這裡竟然還有一個機關工坊。

「為什麼住在這裡?」李白環顧四周:「機關師不是很賺錢麼?況且,外面的房子也不貴吧?」

「我才當上機關師沒多久,還欠了好多錢,況且,每個坊市的位置都是有限的,自己人都不夠住,我們這些無家可歸的遺民只能住在這種角落裡,要麼只能去懷遠坊去睡大通鋪……這個工坊還是我老師去世前留給我的,如果不是我走運考上機關師,說不定也要被收走了。」

荀青翻了半天,終於找到鑰匙,打開門之後,便有一股子充滿霉味的塵埃撲面而來。

李白點燃了蠟燭,便看到好幾座被防塵氈布蓋著的機關設備,以及角落裡堆積如山的機關零件,半成品,甚至還有一條房梁般粗細的巨大機關臂……

他好奇的觀看著,還發現了一具被拆的七零八落的巨大機關人,好像是死去的巨人一樣,機關人的胸膛大開,裡面卻沒有五臟六腑,而是一具又一具的鋼鐵器官。

但很多都殘缺不全,明顯是半成品。

「這是什麼?」

「……老師留下的東西。」

荀青嘆息了一聲,「他去世之前一直研究這個,有一次他夜遊看到了傳說里機關天師捉鬼的場景,就一直念念不忘的想要複製那樣的機關。

但花了那麼多心血,又不肯給它裝機關核。到最後都在白費功夫,臨死前還念念不忘這個動不起來的半成品……結果,一輩子的心血,變成圈子裡的笑料。」

「哪裡可笑了?」李白搖頭,認真的問:「我一路去過的地方也不算少,這東西看上去絕對算得上有些厲害的……只說它這麼高,動起來一定很強吧?」

「那也要能動起來才行,沒有機關核,機關人怎麼可能活動起來?像是機關天師那樣捕風捉影的怪談,根本就就不存在……說到底,不靠機關核想要製作出那麼靈動的作品,根本就不可能。」

荀青說了一半,忍不住苦笑著搖頭:「不好意思,說了一大堆你聽不懂的話。」

「沒有啊,明明很厲害嘛。」

李白不解的問:「倒是你幹嘛對自己這麼苛刻呢,荀青?像你這個年紀能夠考上機關師,已經很了不起了。」

「都是老師的餘蔭和道玄公的庇佑,哪裡有我什麼本領呢。」

荀青搖了搖頭,扯了半天,終於把樓上的梯子給扯了下來。一陣碰撞的聲音,無數灰塵如雨一樣灑下,弄的他灰頭土臉,一陣嗆咳。

「跟我來,住的地方在樓上,我先幫你收拾一下……你可以先去洗個澡,我剛剛檢查過,燒水爐還能用。」

「喂,荀青。」

李白忽然喊住了他。

樓上,荀青茫然的回頭,看到李白的認真的神情:「別難過,那不是你的錯。」

荀青愣了一下,勉強的擠出一個笑容,點頭。

狹窄的房間裡被打掃的很乾淨,明顯沒有過客人留宿的準備,床單和被褥都有點舊,但看得出來,漿洗的很乾淨,而且保存的也很好,並沒有發霉。

荀青收拾的很快,難以想像一個男人操持家務竟然如此麻利。他做的燒水爐也很好用,洗澡和喝水都不麻煩。

但李白依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好不容易隱約睡了一會兒,可半夜依舊醒了,聽見隱約的風聲。

當他起身,推開門,便看到狹窄的走廊上,窗戶大開著。荀青的房間裡空空蕩蕩,並沒有人。

那個傢伙不知道去哪兒了。

當李白從窗戶里探頭,便看到了坐在房頂上的那個年輕人,他茫然的凝視著遠方,好像夢遊一樣。

遠方城市絢麗的燈光遠遠落下,便照亮了他空洞的眼瞳。

聽見李白翻身上來的聲音,他疑惑的回過頭,便看到了少年的笑容。李白伸手入懷,變魔術一樣摸出了一個酒壺,晃了兩下,裡面傳來了水聲。

「睡不著啊?要喝酒麼?我這裡還有一點,便宜你了。」

荀青愕然,下意識的想要搖頭。

可李白仰頭灌了一大口之後,就將酒壺遞了過來,柔和的酒香撲鼻而來,帶著令痛苦溶解的迷醉。

無法拒絕。

可明明那麼柔和的香味,可入口卻那麼尖銳又濃烈,刮著喉嚨,像是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火,令荀青劇烈的嗆咳。

「喔,這可是雲中的燒鐵,這麼一口下去牛都能倒,沒想到你這麼豪爽的嘛?」

李白故作感嘆,可臉上卻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笑容。

幼稚的過頭。

幾歲了?

荀青無奈的嘆息,可很快,卻感覺一陣恍惚。

遠方的燈光變得模糊起來,那些橫隔在肺腑里的沉重塊壘好像也消失不見了。仿佛這個冷酷的世界忽然將他拋棄在原地,轟然向前,那些痛苦和難過也隨之遠離。

可不知為何,卻又一次的,忍不住想要流淚。

就像再次看到那個無辜死去的乞兒一樣,荀青捂住臉,發自內心的,為曾經的『得意之舉』而懺悔。

「他們是衝著我來的……一定是衝著我來的,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偷東西,如果我……如果我……」

「如果你不拿,也還會有更多的受害者。」李白搖頭:「你是沒辦法同惡人講道理的,也不應該將那個孩子的死歸於你的責任。

況且,他是想要救我們的……」

「究竟為什麼啊?」

荀青捂住臉,哽咽著哀鳴,「那個孩子那麼冷,卻沒有酒……我只是……我只是想要讓那個孩子能喝點熱湯……」

「我原本是想要幫他的,我明明……」

「我知道。」

他聽見身旁的聲音。

當荀青回過頭,便看到那個月光下的少年在看著自己,告訴他:「因為我也一樣。」

他愣住了。

「如果幫助別人有錯的話,那麼錯的絕不是你一個,還有我。」李白輕聲說,「可我從沒犯過錯,所以,錯的一定是其他人才對。」

「一定有人犯了錯,荀青。」

少年凝視著遠方的城市,按著劍柄,就好像看著自己的敵人一樣,輕聲呢喃:「我們要去把他找出來。」

那麼平靜的話語,卻又那麼堅決,猶如劍刃斬落,將那些迷茫和痛苦撕裂。

只剩下乾脆利落的結果。

荀青仰頭,飲盡了壺中的劣酒,生平第一次把酒壺高舉過頭頂。

「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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