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 夜訪(2/2)
一片靜寂。
只有一張面孔從他的眼前突兀的浮現。
衝著他微笑。
近在咫尺。
明明容貌堪稱俊秀,可此刻,在火苗的映照之下,卻陰森恐怖的宛如鬼魅。
「這么小的火引,竟然不到巴掌大啊,還有蓋子,裡面是灌了火油麼?長安的機關真厲害啊。」
絲毫不顧及對準自己的軍弩,李白伸手,將鐵殼的火引從他手上摘下來,仔細的翻看著,讚不絕口,期待的抬頭問:
「可以送給我嗎?」
被那一雙眼睛凝視著,持弩者的渾身便僵硬起來,明明手指已經扣在扳機上,卻沒有力氣扣下。
許久,他艱難的吞了口吐沫,擠出一個抽搐的笑容。
顫抖著,頷首。
「好、好啊……」
「謝謝你。」
李白由衷的感謝,「既然你這麼識時務,那我就打輕點吧。」
拳頭的黑影從他的眼前迅速的放大,覆蓋了一切。
最後只有一聲沉悶的響聲。
嘭!
然後,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當燭火再一次被點亮的時候,荀青下意識的想要捂住眼睛。
可他卻並沒有看到預想中的屍山血海,而是滿地鼻青臉腫打滾呻吟的壯漢……他爬起來,愕然四顧,竟然一個人都沒死。
「喂,你這個震驚的表情很傷人啊。」
李白搬了張椅子坐過來,苦惱嘆氣:「…為什麼每個人都當我是殺人狂啊?我看起來就特別像是輕賤生命的人麼?」
實在,難以理解。
所有人好像都覺得:只要劍術高超,那麼就一定會魚肉弱者,只要變得強大,踐踏其他人就理所當然。
可那樣的世界又有什麼意義?
和地獄又有什麼區別?
簡直令人作嘔……
他嘆息著,看向前面。
原本那個抓著弩箭想要殺人的傢伙,此刻正鼻青臉腫的在地上蠕動掙扎,想要掙脫繩索,可察覺到李白的視線,便又僵硬在原地,被塞著抹布的嘴裡嗚嗚做聲。
「王車兒?」李白問。
地上的男人瘋狂點頭,嗚嗚做聲。
「你應該早一點自我介紹的,不然也不會發生這麼多不愉快的事情。」
李白摘下了他的嘴裡的抹布,凝視著他的面孔,鄭重發問:「那個叫當官的孩子,去哪兒了?」
「……當官?」
王車兒茫然,想了半天:「當官是誰?」
於是,李白和荀青的神情就變得難看起來。
「那個乞討的小孩兒。」荀青冷聲提醒:「別說你不認識。」
好像瞬間恍悟,王車兒臉色驟變,瘋狂搖頭:「不關我的事,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他前天被人買走了!」
「什麼人?」李白追問。
王車兒的表情抽搐了一下,眼神遊移:「我、我不知道……」
「是嗎,那就算了,看來是我打擾了。」
李白頷首,起身,俯瞰著他難以置信的表情,可眼神卻變得冰冷起來,再無溫度:「你該不會以為我會這麼說吧?」
王車兒的驚喜笑容凝固住了。
「當官死了,前天的事情,應該就在你賣掉他之後。」
李白沉聲說:「我不清楚你對此究竟了不了解,不過,在我看來,像你這樣的人渣,恐怕也沒辦法體會生命有多重要。
如果你知道一點什麼的話,請你告訴我。如果你什麼都不知道的話,我會很遺憾——」
在他說話的時候,按著自己的劍柄,語氣平靜又冷漠,俯瞰著王車兒的面孔時,神情就變得毫無波動。
他說:「會有很不好的事情,在你身上發生。」
死寂之中,王車兒的表情抽搐起來,掙扎著,欲言又止,可到最後,艱難的,移開了視線。
不發一語。
荀青沉默了片刻,正想要說什麼,可是有悽厲的聲音迸發,自李白的手中,鐵光飛舞,掠過了王車兒的面孔,將塵埃和空氣切裂,只留下了冰冷如電的殘痕。
無數髮絲突兀的飛起,在空中簌簌飄揚。
王車兒下意識的閉上眼睛,驚恐尖叫,一陣抽搐,許久,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死,只有頭頂上光禿禿的一片。
他顫抖著,褲襠已經濕了一片。
當他抬頭的時候,便看到李白的冷漠的面孔。那個少年低頭俯瞰著他的臉,一字一頓的告訴他:「下一次,就未必這麼准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大爺饒命,饒命啊!!」
王車兒尖叫著,涕淚橫流,他的本能告訴他,眼前的這個少年是玩真的,當死亡降臨在身邊時,不知所謂的骨氣和蠻勇已經消失不見,被這一劍徹底擊潰,語無倫次的求饒:「是兩個沒有見過的人來找的我,我不認識他們,從來沒有和他們打過交道,他們,他們說要買人,我就賣了,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對了,是雲間樓,一定是是雲間樓!」
他的眼睛一亮,好像終於想起了什麼,高聲呼喊:「一定是他們!」
「……嘖。」
那一瞬間,李白好像聽見荀青不快的咂舌聲,疑惑的看過去:「雲間樓是什麼地方?」
「一個人渣在長樂坊開的青樓。」
荀青不快的解釋,低頭逼問:「你怎麼知道是雲間樓的人?」
「我、我……以前的時候,幫過他們……一些小忙。」王車兒囁嚅著,擠出了一個討好的笑容:「那兩個人里,有一個人身上有一股麝香味,那種香料,只有雲間樓才有……他們一定是那裡來里的!我保證!大爺饒命,我就知道這些了,饒命,饒命……」
說罷,王車兒就在地上蠕動著,奮力的向著兩人磕頭。
「既然如此的話,那麼我也沒有再叨擾的理由了。」
李白頷首:「多謝你的配合,王車兒,現在,只差最後一件事情了。」
他抬起雙手。
展示著手中的紙筆。
「能不能麻煩你,把你這些年幹的事情寫出來?」
那一瞬間,王車兒驚喜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幾乎停滯了呼吸。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時候,大理寺門前的守門人打著哈欠,推開門,然後尖叫了一聲,被門外的景象嚇的癱軟在地。
一座巨大的鐵籠被拋在了台階的下面。鐵籠里,原本不可一世的惡霸地痞們早已經鼻青臉腫,頭破血流
「救命啊,救命啊……」
蓬頭垢面的王車兒從裡面爬出來,抬起腫脹的面孔,艱難的伸手呼救:「都是我乾的……我招了,我都招了……」
他在石階上叩首哀鳴,「求求你們,不要再打了,殺了我吧……」
在他的脖子上,綁著厚厚一卷文書,早已經畫押簽字。
守門人愣了許久,終於反應過來,好像見了鬼一樣跑回去通告了。
半刻鐘之後,加班到現在還沒有歇息的狄仁傑終於從元芳處聽到了事情的收尾,不禁揉了揉發黑的眼圈。
「所以,李白那個傢伙,就這麼把這堆人渣丟給我了?」
「對。」元芳憋著笑:「好像是知道我在後面悄悄跟著一樣,走之前還說,想要見識一下長安城裡的法律呢。」
「哼,那個傢伙。」狄仁傑不快的嘖了一聲,吩咐到:「既然來了,就都送進去吧,證據確鑿,無需送審了。
脅從者,流三千里,發配為奴,為首者王車兒秋後上路。」
快速手書了一封奏摺之後,他蓋上了自己的印章,「看來這一次又要被鴻臚寺的那幫混帳說越權了。」
元芳接過奏摺,拿銅匣裝好,蓋上漆封,最後問道:「那些孩子怎麼辦?」
狄仁傑沉默片刻,輕聲說:「送到教養院吧,讓院長放心,我不會不管。」
深知長安教養院裡窘迫的經濟狀況和這些年來狄仁傑的捐助,元芳不禁敬佩的頷首,沒有再問。
只是,在他離去之前,卻聽見身後狄仁傑的聲音。
「元芳,如果昨晚他們真的要殺人呢?」他問,「你會怎麼辦?」
「啊這……」
少年想了很久,拍了拍腦袋,無奈感嘆:「大人,熬夜加班的時候偶爾也會打盹的呀,有什麼東西沒看到我也沒辦法。」
「哼,都是一幫讓人頭疼的傢伙。」
狄仁傑沒好氣兒的拿起桌子上的令牌丟過去:「快滾去幹活,不然扣錢!」
「好嘞!」
少年抬手接住,微笑著,在影中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