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誰來勸都不好使(2/2)
他坐回到經理室的辦公桌一側,高超坦誠地站在他對面說:「我知道我們的民族病了,但病的不只是普通百姓,還有你們這些黨國高層。民族氣節不是從今天才開始有,蘇武牧羊,霍去病封狼居胥。我帶領弟兄們在這座倉庫里奮戰,只是不想讓五胡亂華的流血漂杵,不想讓靖康之恥的遺民血淚出現在我們這一代。我相信我們的奮戰,能夠重新激發起戰士們對戰局的信心。」
「那又如何?」特派員攤開手說:「那又有何用?大局已定,上海淪陷已成既成事實,七十萬國軍都沒有干成的事,你們四百人能成?」
高超斷然搖了搖頭:「我從來沒有想過能守住上海,但我要創造一個奇蹟,堅守四行倉庫59天,不是58天,也不是60天,就是59天。」
黃特派員急得從椅子上站起來:「不是,堅守4天和堅守59天有什麼區別?你們何必在這必然要淪陷的建築身上浪費生命?」
高超站在那裡不回答他的話,顯然是不想再跟此人浪費唾沫。
特派員再次規勸道:「你們不可能堅守59天,四行倉庫能堅持到現在是沾了租界的光,如果不是日軍忌憚美英不能使用重炮,四行倉庫早就變成一片廢墟。聽我一句勸,中民,戰爭一直打下去改變不了局面,受苦受難的將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他們將要承受更多的轟炸死亡,妻離子散,這個國家已經經受了太多的磨難。不管輸贏,我只希望這場戰爭能夠儘快結束,讓老百姓少受點苦,讓這個民族少受點苦。」
高超坐在特派員面前,以平視目光看著他:「你又說錯了,在這個亂世中我們沒有選擇的權力,民族沒有選擇的餘地。是亡國滅種還是以熱血相搏?上海戰役之後還有南京,還有蘇州,還有杭州,還有武漢、昆明、南寧、成都、重慶。你以為的和平是什麼?是鈍刀子割肉?還是快刀斬首?你覺得跪下去就能免死嗎?」
特派員剛準備說話,依然被高超搶住話頭:「我知道你腦子裡怎麼想的,不要把日本和蒙元、滿清相提並論,今天的民族已經不是過去的宋明,當了亡國奴,就是鈍刀子割肉,會使民族的苦難更加漫長。黃特派員,你說堅守59天沒有意義,但我說堅守有意義。只要我們多堅守一天,就能牽制更多的日軍,日軍就能遲些時間攻克南京,就能保住更多的百姓不受屠戮。這是最簡單的道理,但需要我們的血肉之軀去實踐。」
他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抱歉,特派員,讓你白來一趟。」
黃特派員噌地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重重地拍著桌子發火道:「謝晉元,你怎麼能如此不顧大局,你硬扛著不撤退,美英就會向委員長施加壓力。局勢已經如此艱難了,如果我們再被國際社會拋棄,將如何生存?」
「說得好像我們沒有被國際社會拋棄似的,不要再心生幻想了,只有戰鬥,才能生存。」
特派員氣的嘴唇直哆嗦,伸出兩個手指:「好,好,這是委員長的手令,四行倉庫守軍與今晚十二時經英租界撤出四行倉庫,你必須執行命令。你知道不遵軍令的後果,你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高超的坐姿顯得越發輕鬆:「中民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又何懼軍事法庭。」
「那麼這座倉庫里的兄弟呢,你難道不為他們的生死考慮一下!」
「淞滬會戰已經死了三十萬兄弟,多少人是因為戰略戰術的失誤,因為防禦工程的貪腐而丟掉性命,那個時候你們不憐惜他們的生命,現在區區四百人,就開始憐惜了?」
特派員將手令彈在了桌面上,轉身離開了經理辦公室,噔噔噔地往樓下走去。
士兵們看著他離去時氣急敗壞的樣子,都將詫異的目光投向了樓上。
高超出現在轉廊的欄杆後面,低頭望著中庭里的兄弟們說道:「兄弟們,國府來了手令,想讓我們撤出去,已經被謝某人拒絕。我自願堅守在這裡,但不強求你們所有人留下。不願意留下想走的,今天晚上十二點以後,租界的通道將為你們敞開。」
高超話音未落,站在下方的營長楊瑞符毅然說道:「我身為一營營長,也絕不後退半步,誓與四行倉庫共存亡!」
「我也不走!」班長朱勝忠高聲喊道。
「團座,我們願意留下,誓與四行倉庫共存亡!」
「我們留下,跟日本鬼子干到底!」
兄弟們激昂的喊聲此起彼伏,高超心中湧起熱血慷慨激昂,能回到這個時代,能與你們一起抗擊日寇,這是我的幸運。
……
高超拒絕了特派員之後,四行倉庫的電話一共打來了五六撥,全是勸他撤退的,苦口婆心說辭了一大堆,但高超依然不為所動。
常凱申氣的直罵娘:「娘希匹!孫元良用人不明,用了一個不遵守軍令的混頭!」他指著楊虎說道:「你去告訴謝晉元,只要他肯撤退,少將旅長虛位以待!」
楊虎無奈地說道:「委座,怕是不能夠啊,這個謝晉元軟硬不吃,如今他駐守的四行倉庫又處在最敏感的地帶,實在無解。」
委員長背著雙手說道:「那就派人去把他抓回來!」
「北岸是日本人,南岸是英國人,我們再派人去抓謝晉元,一旦處理不好,不但要鬧笑話,國民政府的聲譽也將會完全受損。」
蔣委員長眉頭一皺,冷聲說道:「那你說怎麼辦?」
高級傳令兵顧祝同站在旁邊一聲不發,楊虎對他使了個眼色,見對方不動彈,只好自己獻策道:「委座,以我之見,倒不如順水推舟,給謝晉元下令讓他堅守兩個月,這件事就當沒有發生過。」
「我問你這個了嗎?我問你美英租界那邊如何交代!」
「可以請胡適之遊說英美公使,就算不能成功,也要向公使稍微透露一下國民政府的無奈。剩下的,既然英美不願意摻和到中日之間的戰爭,就讓他們自己想辦法,他們在租界的利益想必是不願意拋棄的。」
委員長又發了兩句牢騷:「如今局勢危難之際,還有人添這樣的亂,娘希匹!」
楊虎和顧祝同互相使了個眼色,看來老頭子是同意了。
……
國民政府給身在美國的胡適拍了一張電報,給他報銷回國的路費,要他回到上海英美租界遊說兩國公使,希望他們能夠容忍延長四行倉庫的守衛時間。
英國公使怒得把唾沫星子濺得三尺高,噴在了胡適之的臉上:「你們真是無恥之尤!妄想把我們拖入你們這幫黃皮猴子的戰爭,這是妄想!常凱申沒有任何機會!」
胡適之厚著臉皮等美英公使把話罵完,才擠出笑臉開口道:「實際上,四行倉庫已經處於失控狀態。」
美國公使臉色大變:「你所說失控狀態是什麼意思?」
「兩位公使先生都知道,淞滬會戰造成了我國民軍三十萬人的傷亡,守衛四行倉庫的這些戰士都親歷了這場戰爭,致使他們的情緒都變得容易失控。而且由於我們的漏誤,沒有篩查清楚到堅守倉庫的指揮官謝晉元其實是位極端的民族主義分子。我這麼說吧,他已經完全脫離了國軍的指揮體系,四行倉庫的戰鬥,也變成了他個人的民族主義發泄。」
英國公使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核心問題所在:「你的意思是說,你們已經指揮不動謝晉元?」
「大概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