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最後的喃語(2/2)
「要發生什麼事嗎?」
「說到這個地步,也沒有什麼隱瞞的必要了。」駱希賢幽幽地說,「你大概已經聽過『巫相』這個人了。」
「嗯,繆新月告訴我了個七七八八。」
「但,你想過一件事沒有。長安歷來便極為排斥西南毒瘴之地的巫蠱手,每年都會派兵前去清剿,這麼多年下來,幾乎徹底斷掉了巫蠱手的根。卻偏偏在這樣的情況下,出現了個『巫相』,長安城還混入了大量的巫蠱手。你覺得,是為什麼?」
喬巡皺著眉想了想,
「難道,城裡有內奸?」
「有觀世樓在,哪裡會有內奸。」
「觀世樓到底是個什麼?」
「帝宮位高,避諱城中事,但城中事又不能不問,所以觀世樓就有存在的必要了。觀世樓,歸根到底就是帝宮用來管理長安城的一個手段。」
「姐,我很好奇,觀世樓樓主是誰?」
駱希賢微笑,
「觀世樓沒有樓主。」
「這!為什麼?」
「一個不存在的樓主,威懾力更大。也……更好控制。」
「姐姐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是你姐姐啊。」駱希賢笑得十分動人,全然看不出她已經三十歲了。
「……」
駱希賢接著說,
「我能控制觀世樓,關鍵就在於我知道了這個秘密。這個秘密,原先是只有陛下才知道的。」
喬巡眯起眼睛,
「也就是說,觀世樓的樓主,可以是……任何人?」
「還挺聰明的嘛。」駱希賢滿意地點點頭,「能想到這一層,我就當你這些年沒白混了。」
「嘿嘿。」
「嘿你個頭!能不能別這麼傻!」
喬巡立馬閉嘴。
身為皇后,能用這種語氣說話,也可以看出來駱希賢是真的很在乎她這個弟弟了。
「姐,說遠了,說遠了!你剛才說的是巫相的事。」
駱希賢點頭,
「所以,你能想明白,為什麼在有觀世樓的情況下,巫蠱手還能大量進入長安城嗎?」
喬巡轉了轉眼睛,
「難道,觀世樓對巫蠱手……放水了?」
駱希賢搖頭,
「事實上……是陛下對巫蠱手放水了。甚至於……巫相本人,都是陛下安排的。」
喬巡這下真的驚了。他的確沒想到,攪亂長安城的巫相、巫蠱手之眾,居然就是長安皇帝搞出來的。
「但這是為什麼啊!」
「我先前跟你說過,陛下要追求一樣人間沒有的東西。他是高高在上的明君、仁君……哪能做這種事,當然得有人先淌過污水才行。」
喬巡沒有說話。
他把巨量的信息在腦海里好生整理了一番。
明世皇弄出巫相、巫蠱手的手段……巫蠱手們大量種下心眼蟲……心眼蟲能放大人心中的欲望,滋生心魔,使人成為俗主……尋夢道人說,俗主是狂熱的,失去自我的信眾……信眾會跟信仰之間有獨特的聯繫,這種聯繫可以給予信眾特別的力量……
前面都已經驗證過了,唯獨最後的「信仰」。
這份信仰,是什麼?
駱希賢殷紅的嘴唇沾了水,顯得更加鮮艷動人了。她看著弟弟眉心的皺紋,笑著說:
「慢慢想,不著急。」
喬巡搖搖頭,
「理順整個經過不難,但是,姐姐,你知道這麼多,又做了這麼多……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駱希賢目光柔和,手掌摸了摸喬巡的臉,眼中滿是憐愛,
「登仙,還記得姐姐小時候的願望嗎?」
喬巡想了想,實際是找了找……
「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隨心所欲,心想事成。」
駱希賢捏了捏喬巡的鼻子,
「沒有最後一個!」
「差不多嘛。」
「差多了。心想事成,那是庸惰之人才會有的想法。」
「但跟你小時候的願望有什麼關係呢?」
駱希賢微笑著說,
「天下每個女人都想坐在鳳凰座上。但姐姐不想,只覺得這鳳凰座坐的不是鳳凰,而是籠中雀。每個人都理所應當地認為,皇后是母儀天下,皇后是所有女人的榜樣,皇后應該幫皇帝做好後宮的內政工作。皇后……皇帝之後……我所做的一切,所擁有的一切,全都被理所應當地歸功到皇帝身上去了。就好像,我天生下來就是什麼附屬品一樣。你覺得,這樣的姐姐還是你所認識的那個嗎?」
喬巡搖頭。
駱希賢繼續說,
「我進宮十餘年,不曾育有一子。後宮裡頭的嬪妃都想快些生個兒子,好在以後擠兌掉我。事實上,她們的女人腦里,永遠不敢去想,我所懷上的每一個孩子,都是我自己親手處理掉的。」
喬巡嘶嘶吸了口氣。
駱希賢笑問,
「是覺得姐姐很殘忍嗎?」
「姐姐為什麼這麼做?」
「我不敢賭有了孩子的我會不會變成另一副模樣。我不敢用孱弱的人性與對抗自然所賦予的母性。也許,有了孩子,我就……真的成為了所謂的皇后。」
「你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到底……是為了什麼?」
駱希賢認真看著喬巡,
「姐姐的人生要自己做主。」
喬巡心中掠過驚雷,
「姐……你……你要……」他咽了咽口水。
「是的。」
喬巡迅速冷靜下來。他手掌扶著頭,輕聲說,
「姐姐真的覺得這樣做是對的嗎?」
「你以前從來不會問這種問題。」
「但……從來沒有真正的自由自在啊。姐姐你也說過,欲望是致命的陷阱……每個人都想為所欲為,但每個人又只能在自己的位置。又……」喬巡聲音有些顫抖了,「根本沒有什麼雙全法。」
駱希賢不知道自己的弟弟突然怎麼了。她柔聲安慰,
「登仙,姐姐知道……不滿足於現狀的欲望,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可,姐姐想要去改變啊。」
喬巡望起頭。
他恍然間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喬巡,還是駱登仙了……又或者說,是否真的把駱希賢當成他的姐姐了。
駱希賢在他眼裡十分閃耀……這個真正有著女王氣質的女人,總是在無形之中給他人施加影響。同理心上的影響。
「改變與……代價……」
駱希賢心細如針,她意識到自己的弟弟大概也是有什麼煩心事。她便笑著安慰,
「登仙,有一件事是無可置疑的,那就是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好好當一個皇后,好好生下孩子,好好輔佐陛下……我的一生都一帆風順,直至被寫入史書,被後世人稱為賢良淑德的好皇后……但那樣,我大概會在死去那一刻,流下淒涼的淚水。我無法很好地告訴你這種感覺,說不好……姐姐就是想當一個禍國殃民的妖女呢。」
喬巡望起頭。
他的心在一聲聲溫雅之語中,漸漸動容。
他不由得去想……我是否會在死去那一刻,流下淒涼的淚水呢?
駱希賢看著喬巡疲憊的臉,輕輕將他抱在懷裡,撫摸他的臉頰與額頭,
「好男孩,我們總是被現實摧垮,我們總是在選擇,我們總是在為選擇付出代價……不論如何,我都希望,你不會後悔,不管你要做什麼……姐姐對你的愛,是自私的……我從來不期望你成為爹爹所想的頂天立地之人,只希望不管你做什麼,都不會為之感到後悔。」
「姐,天底下有註定的事嗎?」
「有啊……」駱希賢笑道,「就像,你我註定成為姐弟。你我註定相遇在梧桐宮裡。你註定躺在我懷裡聽我說話。」
喬巡閉上眼。
他感覺很疲憊,很困。
駱希賢輕輕放下他,
「好好睡一覺吧,醒過來……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久久看他一眼,嘆了口氣,隨後轉身離開。
她走後,喬巡睜開眼坐了起來。
駱希賢是個好姐姐,即便是這種時候,也還希望弟弟睡個好覺,不惜用上了特別的手段。
喬巡聞了聞身上獨特的香味兒,心裡嘀咕,
「但,我是喬巡。」
姐姐……
喬巡站起來,往外走去,邊走邊想,要真是我的姐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