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余小書的「有限可能」(2/2)
余小書若無其事地在一旁撥弄手指,
「老闆,人家可是很禮貌客氣的。雷克頓先生,您說是吧。」
雷蒙咽了咽口水。先前說要投訴她的話完全拋之腦後。他略尷尬地說:
「很好很好。」
喬巡笑眯眯地說:
「是嗎?我倒是覺得她不怎麼懂禮貌呢,雷克頓先生可不要顧忌她的顏面,請儘管說吧,她有哪裡做得不好。」
「沒……沒有。」
「雷克頓先生真是位紳士,很照顧女士的心情。」
雷蒙擦了擦汗。心裡大喊,我那是為了什麼照顧女士的心情嗎?他媽的是為了我自己的小命!而且,這位「女士」哪裡需要別人照顧心情啊。
他趕緊喝口茶壓壓驚。
茶水的馥郁之美迅速讓他鎮定下來。將不愉快的事情拋開,全然陷入醇厚之中,享受這煙花般的人生之味。
「雷克頓先生,感覺如何?」
雷蒙的水晶皮膚漸漸映出輝光,
「如獲新生。這杯茶,比昨天更有味道了。」
喬巡笑道,
「那是雷克頓先生對自己的人生更有體會了。我想,你一定很喜歡自己的一生吧。」
雷蒙搖搖頭,嘆了口氣說:
「那可未必啊。大多數人對自己的一生都是不滿意的。」
「那是因為他們始終浸泡在過去之中,始終想著之前的一些事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患得患失自然會鬱鬱寡歡。」
「茶先生感悟通透啊。也是,能做出這種茶,想來也是對人生頗有見解的人吧。」
余小書在一旁打岔,
「呵,某人的人生可是寡淡無味得很呢。離一盤稀碎只有一步之遙了。」
大概是喬巡在這兒,雷蒙有了些底氣,不滿地說:
「你一個服務員插什麼嘴?」
余小書只是輕輕瞥了他一眼,他立馬改口,
「當然,我是尊重每個人的基本發言權的。」
喬巡始終面帶微笑,
「我這位服務員的確是不太懂禮貌,對吧。雷克頓先生,只需要你一句話,我立馬開除她。」他眼皮微微一沉,「你想開除她嗎?」
雷蒙當然想,但不敢說。不僅不敢說,他還得幫余小書說好話,請喬巡收回想法,
「呵呵,茶先生不必這樣。這位小姐也沒做錯什麼。」
喬巡迴頭看了余小書一眼。
後者給他使了個挑釁的表情。
雷蒙在茶水之中找回了自我。一掃疲憊與頹廢,重獲自信與愉快。
茶水過後,雷蒙依依不捨地離去。
然後,喬巡一臉平常地說:
「女士,你向來喜歡欺弱嗎?」
余小書坐在整備台後面,
「欺弱?那可要比陰奉陽違強吧。你明知道他不敢要求你開除我,你還專門說出來。不是讓他更憋屈嗎?怎麼,精通人性的喬老闆這麼喜歡玩弄人心吶。」
「那麼,讓他鬱悶的源頭是什麼呢?」
余小書咧嘴一笑,
「是他媽。他媽不生他的話,就不會有今天的鬱悶了。」
「呵呵,我在想,要是你順利地降臨在他面前。你對他又是什麼態度?」
余小書想了想,
「大概是使喚牲畜的態度吧。」
「你真是個禍害。」
余小書趴在整備台上,曖昧地看著喬巡,
「那喬老闆真是溫柔啊,把我留在你自己身邊,防止我這個禍害出去害人呢。這麼溫柔的喬老闆,愛了愛了。」
「你地提防心要是有你嘴巴一半強,大概也不會被我囚禁起來了。」
余小書手指輕輕敲擊台面,語氣迷離,
「那麼,喬老闆怎麼知道我不是故意讓你抓住的呢?」
「不必試圖用這種手段來擾亂我。」
「也是哦,既然是惡魔的話,那一定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吧。」余小書望著天。
喬巡沒有說話。
事實上,完全控制自己的欲望,對任何有思想有意識的生命來說,都是無法做到的。
他也做不到。
茶室里變得安靜下來。
余小書臉貼在檯面上,無聊地玩弄著自己的頭髮。
過了一會兒,她坐起來,
「好無聊,我要出去走走。」
「那你最好在我二十米內活動。超出二十米的話,你的意識會瞬間崩解。」
余小書愣了愣,咬緊牙關說:
「你對我真的就這麼狠嗎?」
喬巡若無其事地喝了口茶。
「好煩啊,明明我們以前那麼要好。」
「要好?你夢裡才有的事情吧。只是普通上下級關係而已。」
余小書裝作沒聽見,悲秋傷冬地自言自語:
「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讓我們漸行漸遠……」
「本來就走得不近。就別說什麼漸行漸遠的話了。」
余小書從整備台里爬出來,坐到喬巡對面,認真地問:
「喬巡,如果你不是惡魔,我不是……我,那我們的關係會變成什麼樣?會走到一起吧……」
「我來告訴你。你會因為單相思而做不好工作,然後我會因為你做不好工作向院裡申請把你調走。然後,我們漸行漸遠,形同陌路。你也許會在多年後,想起曾經為我工作的時間,而我,會迅速成為我『無用記憶』的一部分。」
余小書瞪大眼睛,
「可惡!我怎麼可能會因為單相思做不好工作!你太小瞧人了。」
「那你不妨說說你的看法。」
余小書十指緊握,
「這樣這樣,咳咳。我開始為你工作後,你慢慢發現我除了很好地完成了你的工作外,還很照顧你,很關心你……慢慢地,在朝夕相處下,你漸漸離不開我。某一天,我因為家裡有事請假一周,然後你發現,沒有我的一周里,你什麼都做不好……你很想我,並且逐漸意識到……你已經離不開我了。等我回到崗位後,我發現,你看我的眼神變了。儘管還有很多磨難,比如家庭的審視,比如三觀的適應……但好事多磨,最終我們還是成功地步入了婚姻的殿堂,生下了幾個孩子。幾十年後的夜裡,我們相擁死去……」
余小書眯著眼睛,
「怎麼樣,是不是很完美?」
「可笑的幻想。」
余小書狡黠一笑,
「幻想?喬老闆,你知道嗎,這可是我洞悉地球時,在諸多有限可能中發現的一種可能。」
喬巡挑起眉。
她如同占據了主導地位,聲音充滿磁性的憂鬱,
「不用驚訝,也不用質疑。你不相信的話,回到地球後你可以再洞悉一次世界。」
「有限可能之一沒什麼說服力。」
余小書搖頭,
「我把這種可能說出來不是為了說服什麼,只是想讓你知道這種結果存在。我們也從不是什麼水火不相容的關係。」她看著喬巡,「但,我能坦然地面對我的感情,我的人生,我的行為,我所做的一切。你呢,喬老闆,你能嗎?」
喬巡看著茶杯,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余小書說:
「茶都喝完了。有的人『人走茶空』,而有的人『續添溫涼』。喬老闆,你的選擇呢?」
喬巡認真看著余小書。
余小書若有若無地笑著。神秘……但是親切。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
「再來一杯吧。」
余小書綻開笑顏,
「好的老闆。」
她端著茶托,哼著小歌,進了後廚。
喬巡望向窗外。輕聲自語:
「希望這是個好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