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我是欲望的化身(2/2)
殷郊在心裡苦澀地說,
「真武……我們失敗了。」
過了一會兒,真武回應:
「何必那麼悲傷。」
「我們做了那麼多,最後失敗了。真武,我無法不悲傷。」
「你對失敗的判斷是什麼?」
「世界通道湮滅,失去了與地球的聯繫。也就無法用地球充當世界之根了。」
真武的聲音漸漸變得縹緲,
「地司太歲,你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什麼?」
「吾身在何處。」
殷郊一愣。他確實沒有過問這件事,
「真武現在在哪裡?」
「地球。」
殷郊震驚地問,
「但剛剛真武不是在幻長安完成了復甦嗎?」
「那只是吾的一道投影。吾之真身,在地球。」
「所以!」殷郊變得萬分激動。
「所以,幻長安與地球的聯繫從來沒有中斷過。」
「真武!」
殷郊驚呼一聲。
這讓旁邊的朱佩娘莫名,
「殷郊元帥,怎麼了?」
「我們沒有失敗!幻長安與地球的聯繫沒有斷絕!」
「啊?為什麼?」
「因為,真武是在地球完成復甦的!真武此刻是地球上唯一的神!」
朱佩娘愣住了,
「豈不是,孛娘她的打算……沒有成功。」
「是的,月孛天君最終沒能如願!」
「這樣啊。」朱佩娘勉強一笑。
她低著頭,不知道為什麼……高興不起來。
……
世界通道湮滅的最後一刻。
朱孛娘的意志凝望著最後的地球。
而在地球上,也有一個人凝望著她。
那個……住在西京市水月居的少年……江悠樂。
看到江悠樂的瞬間,朱孛娘的意志顫抖了起來。她認出來了,那是真武,真武!她曾經銘刻在生命之中要去跟隨的「真武」!
江悠樂居然就是真武轉世!
朱孛娘震驚又絕望。她無比清楚,真武在地球上完成了復甦,就意味著,不管她做了什麼,幻長安跟地球的聯繫都不會中斷。
意味著……
她拼盡一切所做,只是笑話。
「笑話……」
她的意志在絕望之中逐漸沉淪。
但下一刻……時間好似凝固了,停在了這個瞬間。
一道身影,不知從何處走了出來。
朱孛娘的意志看著那道身影,
「喬巡。」
喬巡走向她,
「孛娘。好久不見。」
「你還是成為了惡魔。」
喬巡點頭,
「嗯。不過,我不是成為了惡魔。我自誕生起就是惡魔。我只是成為了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你……但惡魔……」
「惡魔是大家憎惡的對象,我知道這一點。」
「即便如此,你也要這樣嗎?與時代為敵。」
「如果我說,惡魔是通往『無限世界』上的阻礙,所以才招致憎恨,你會是什麼心情呢?」
朱孛娘茫然地看著喬巡,
「你的意思是……當初神話歷對惡魔發起的戰爭,並不正當?」
「是的。那時候發起戰爭的說辭是什麼?保衛神話世界,保衛神話淨土。每個神明都覺得自己是為了正義而戰。但這份正義,是虛偽的正義,是某些存在為了抵達『無限世界』的一次冒險。而代價是,神話歷的終結。現在,他們又要再來一遍。」
朱孛娘感到絕望。她恍然發現,自己存在的唯一價值都徹底崩塌了。
那場戰爭,不是為了保衛神話時代,只是某些人的……私慾。
喬巡繼續說,
「但他們不願意承認一件事情,抵達『無限世界』,只是他們的一份欲望。而欲望會催生惡魔。只要欲望還在,他們註定會失敗。」
朱孛娘苦笑一聲,
「代價……是整個神話歷啊。」
「孛娘,對你而言,保護地球意味著什麼呢?」
「我只是,在地球上看到了更多可能。我總是不由得想,如果,如果從沒有神話的出現,地球以後會變成什麼樣……會走出小小的星球嗎?會前往宇宙的更深處嗎?會真正認識到世界的本質嗎?會穿過有限的壁壘,抵達『無限世界』嗎?」
「所以,你其實並不知道地球未來會怎樣。」
「是的,我不知道。我也只是為了一己私慾而做出這一切的。我不是什麼拯救世界的英雄。」
喬巡微微一笑,
「對地球上的生靈而言,你所做的一切,是他們的全部。」
朱孛娘勉強笑了笑,
「只是一點微弱的力量而已。請別把我視作英雄,我承擔不來。」
「孛娘,你很了不起。」
「不……不……」
「請別妄自菲薄。能意識到舊時代永遠無法抵達『無限世界』,已經很了不起了。」
「但我最終還是失敗了。」
喬巡迴頭望著地球上的真武轉世,笑了笑,
「先前確實沒想到,他居然就是真武。」
「真武……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朱孛娘痛苦地說,「我都能想到的事情。真武怎麼可能想不到……他一定早就知道了會發生什麼。他從神話時代開始,就從未在任何事上失敗過。他那麼遙遠,那麼高大,那麼無可匹敵……」
說到最後,她鬆掉一口氣,
「還是沒能保住地球。」
喬巡笑了笑問:
「真武不可戰勝嗎?」
「北極玄天上帝正是因為無可匹敵,才會被稱為『真武』。」
「但他輸給了惡魔,不是嗎?」
朱孛娘看著喬巡。
喬巡面帶著淺淺的微笑。無法從他的面容與眼中看到任何弱點。
「你……」
「孛娘,你做得夠多了,剩下的交給我吧。我無法回到地球,但地球始終孕育我的地方。」
朱孛娘靜靜看著喬巡。
時間在這一刻開始流逝。
她的意志,迅速與世界通道一起湮滅在虛空之中。
……
大雨滂沱。
真武站在別墅外面的道路上。無一滴雨能近他身。
他看著天上天下,地上地下的一切,輕聲自語:
「地球還真是個純潔的姑娘啊……乾淨得不惹一絲塵埃。」
他走動起來。
走出第一步,地球的世界壁壘在瞬息之間崩塌;
走出第二步,地球上的一切能量即刻消散;
走出第三步,地球上所有的進化者全部失去進化之力;
走出第四步,地球上的時間凝固。生命停止生長,大地停止活動;
走出第五步,地球與其他世界關閉的、未關閉的世界通道全部斷開;
走出第六步,地球開始向他腳下的漆黑洞口匯聚,就像水流進漩渦,就像黑洞蠶食天體;
走出第七步,地球徹底消失在原來的位置,出現在幻長安的背面。
他抬起腳,要走出第八步,將地球徹底變成幻長安的世界之根。
但抬起的腳始終無法落下。
他皺起眉,
「是誰?」
喬巡從虛空中走了出來,
「還記得哥哥我嗎?悠樂。」
真武看著喬巡,表情始終淡然,
「你知道我不叫那個名字。」
「我可不知道你真的叫什麼。畢竟,真武只是真武,是一道大意志。一株草可能是真武,一塊石頭可能是真武……一個世界可能是真武。我可不知道這樣的你叫什麼。」
「隨你的便。」
「你說話的方式……有點意思。」
「地球的方式嗎?也許吧。」
「地球是個很好的地方,對吧。」
「是的。純潔,乾淨。」
「還有著許多的可能。」
真武搖頭,
「再多的可能也不是『無限』。我站在大街上望去,一眼便望到了地球的盡頭。在有限的時間裡,有限的世界線上,地球最終都將走向毀滅,而誕生至地球的生靈,也無法突破有限邊界。地球,除了純潔無暇,與其他世界沒有任何區別。」
「對你而言,地球只是個暫時落腳的地方。只是個天然的世界之根。」
「是的。」
「但對我而言不一樣。地球是孕育我的地方。」
「我和吃驚,會從你的口裡說出這種話。你是惡魔,孕育你的是來自任何有限世界的任何欲望。」
「我是喬巡。」
真武感到疑惑,他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所以,有什麼不同?」
「你們總是擅長給一樣事物定性,卻往往不會在乎事物本身。同理。你們都認為我是惡魔,單單『惡魔』二字就是我的全部。這就是你們永遠無法觸及『無限』的根本原因。」
「我無法理解你說的話。」
「當你哪天能意識到自己是江悠樂,就能理解了。」
真武沉思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
「所以,你是來阻止我的嗎?」
「我是來找回地球的。」
「有什麼不同嗎?找回地球不正是阻止我嗎?」
喬巡微笑,
「不同。因為我不想我做的事被你定義。」
真武不再多說,他要踏出自己的第八步,徹底將地球演變為世界之根。
但腳步始終無法落地。
他逐漸皺起眉,看著喬巡。
喬巡眯起眼,
「這第八步,很難嗎?」
真武再次發力,但始終無法成功。
「你,對我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你面前。只是,希望地球回到它本來的位置。」
喬巡的話,每個字他都明白,但連在一起卻變得十分陌生。
真武頭一次碰到完全無法理解的事情。
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什麼都感覺到,卻無法邁出這一步。
喬巡搖搖頭,
「不會走路?我來教你吧。」
他說完,
邁出第一步,地球頃刻間從幻長安背面消失,重回原來的位置;
邁出第二步,地球從他腳下的漆黑洞口湧出,直至恢復面貌;
邁出第三步,地球與其他世界關閉的、未關閉的世界通道重新出現;
邁出第四步,地球的時間開始流逝,生命開始生長,大地開始運動;
邁出第五步,地球所有的進化者重獲進化之力;
邁出第六步,地球上消失的能量再度回歸;
邁出第七步,地球的世界壁壘重新出現。
喬巡抬起腳,又停了下來,看著真武問:
「你知道第八步會發生什麼嗎?」
漫長的歲月里,幾乎沒有什麼事能讓無可匹敵的真武感到震驚。但此刻,他無比震驚。
並非是喬巡能夠阻止他。而是,他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喬巡能用一模一樣的方式,一模一樣的步驟做出這件事。
他下意識地問:
「會發生什麼?」
「你會永遠離開地球。」
喬巡說完,邁出第八步。
真武的背後忽然出現一條裂縫。無法抗拒的力量生長出無形的雙手,將他拖入其中。
真武凝視著喬巡,
「你怎麼做到的!」
喬巡說:
「你落下了某樣東西在我這裡。」
「命!理!循!天!」
「正是。命理循天真的很好用,凡是真理,皆不可違背。只不過,你創造的真理是讓地球成為世界之根,我創造的真理是讓地球成為地球。」
「為什麼你的力量高於我!」
真武不理解,為什麼他無法抗拒。
如果同樣是命理循天的能力,那最多也只是相同水平啊。但喬巡所表現出來的,完全是碾壓,徹頭徹尾的碾壓。
喬巡笑著說:
「因為,你有欲望。而我是欲望的化身啊。」
真武在地球的時間就此定格。
他的一切,與他相關的一切,在頃刻之間從地球上徹底消失。
目送著真武離去後,喬巡最後看了一眼地球,大雨依舊滂沱,危機依舊四伏,人類掙扎在文明的存亡線上。陰影之中,數不清的眼睛正虎視眈眈,覬覦著地球的純潔。
他長呼一口氣,輕聲呢喃:
「別了,我的家鄉。」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