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節 無力(2/2)
兩天後,張光北回來了,同時還有一個中年婦女和兩個男孩。
她們都帶著黑臂章。
張光北把虎平濤叫到辦公室,介紹:「這是青保的媳婦兒陳桂蘭,這兩個是青保的兒子,廣鯤、廣鵬。」
「這是虎平濤。青保那天晚上就是跟平濤一個組,是他把青保從山上背下來,送到醫院。」
陳桂蘭四十多歲了,烏黑的頭髮,黑里透紅的皮膚,身子看上去很結實,雙手骨節粗大,平時應該忙於農活,指甲有些黑。
「謝謝!青保的同事都是好人。」陳桂蘭不善於用語言表達感情,但人很實在,一個勁兒的道謝。
虎平濤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憋了幾秒鐘,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緒,儘可能以平緩的語調說:「……青保是個好人,我們……我們平時經常聚在一起吃飯。」
這種時候本該說些安慰的話,但虎平濤很清楚,如果真這樣說了,極有可能適得其反。他深深吸了口氣,將視線轉移到兩個身高與陳桂蘭差不多的男孩身上。
「上初幾了?」他注視著他們。
兩個孩子都剪著平頭,穿著樸素,很乾淨。張廣鯤是哥哥,他回答的聲音很大:「初二。」
「成績怎麼樣?」虎平濤努力擠出一絲笑。
張廣鵬道:「年級前十沒問題。」
「不錯!繼續保持!」虎平濤鼓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滲入許多連他自己都難以察覺的溫和:「平時有什麼需要,或者學習方面遇到問題,就來找我。或者……打電話也行。」
他隨即補充了一句:「尤其是外語和數學方面。」
昨天,站里就為張青保搞了一次捐款,僅限於副站長以上的領導。
虎平濤捐了兩千。
他其實可以捐出更多,幾萬塊也不是問題。
廖秋曾經教過他在捐款方面的一些常識。然而那時候與現在不同。張青保是同事,是戰友,也是兄弟。
虎平濤覺得,對張青保遺孀和孩子的關心,應該體現在別的方面,尤其是日常生活的照顧,以及兩個孩子的未來。
張廣鯤和張廣鵬很懂事,兩人齊刷刷地點了下頭:「謝謝叔叔。」
虎平濤蹲下身,看著那兩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分別握住他們的手,認真地說:「好好學習,考上最好的大學。記住,你們的父親……是英雄。」
張廣鯤控制情緒能力很強。他的回答像個成年人:「我要考警校,像我爸那樣,當警察。」
張廣鵬在旁邊補充:「我也是。」
虎平濤頓時淚如雨下。
他再也控制不住了。他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衝進了腦子裡,眼前晃動著那個夜晚發生過的點點滴滴。肩膀和後背上的衣服似乎也是濕的,被張青保的血浸透,又熱又黏。
陳桂蘭和倆孩子具體什麼時候走的,他一點兒也沒注意。腦子裡渾渾噩噩的,直到張光北把人送出去,然後回來,虎平濤才悵然若失地問:「……走了?」
張光北點點頭,走到辦公桌對面坐下。
虎平濤用力在臉上抹了一把,加重語氣:「站長,青保應該評烈士。」
張光北語音低沉:「報告已經交上去了,州里和省廳都沒有問題,估計很快就能批下來。這次的任務……的確收穫很大。四個毒販,抓住三個,死了一個,繳獲一噸多的海1洛1因和麻1黃素。這幫傢伙真敢幹啊!兩輛吉普車就大規模運毒,簡直沒把我們放在眼裡。」
「按照他們的計劃,兩輛車一前一後。前面的負責試探,車上沒裝貨,藉口去林蒼做生意,隨便帶了幾箱牛肚子果掩人耳目。可這幫傢伙不知道怎麼想的,前面那輛車的兩個人都帶了槍和手雷,審問的時候問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回答說是「為了壯膽」。」
虎平濤面沉如水:「如果當時沒有從他們身上搜出武器,說不定極有可能矇混過關。」
「說穿了,這是個心理素質問題。」張光北道:「這些人常年販毒,從境外把毒品一批批偷運進來。為了發財,真正是孤注一擲……」
虎平濤打斷了他的話:「站長,他們為什麼不分批運毒?一定要選擇這種集中運輸的方式?」
「都是錢鬧的。」張光北嘆了口氣:「小批量、多次的運毒方法不是不行,可那樣做需要錢。從西洛到林蒼,一公斤一萬,這是正常的運費。如果是吞「香蕉袋」,人體運毒,價錢還要高一些。畢竟那玩意兒一旦在運輸過程中破裂,運毒者必死無疑。」
「小虎你以前在境外待過,在產地購買海1洛1因是很便宜的。緬國和安南表面上打著禁毒的旗號,實際上對這方面的控制力度非常弱。尤其是地方武裝,很大程度上依靠種植罌1粟獲取利潤,從而做大做強。」
「他們國小人少,經濟不發達,從窮人手裡掙不到幾個錢,只能依靠大量賣出毒品獲利……這些年,我們與聯合國禁毒機構共同努力,以代替種植的法子迫使他們大面積剷除罌粟,改種經濟作物,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問題是,有些人願意金盆洗手,可有些人仍然操持這門生意。在金錢的面前,沒幾個人能抵擋誘惑。販毒,購買軍火,繼續投入更多,從一個或幾個人的團伙擴大為販毒集團……就這樣擴張擴大。」
「邊境上有駐軍,咱們國家在禁毒問題上沒得商量,永遠不可能像緬國、安南、暹羅那樣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只要敢進來,被查到就是個「死」字。那些在境外操縱的人只能以各種方式偷運,尤其是小批次、少量的方式。」
「現在的毒販不像過去那麼簡單。時代在進步,他們同樣也在進步。幾十年前……我和青保他爹張天順在一個單位。那時候還沒有邊檢站,只有邊境派出所。當時最大的問題不是能不能查出偷運的毒品,而是如何守住通往國門的這條路。」
「那時候咱們國家是真的窮啊!邊境上的老百姓,尤其是少數民族,只要能賺錢,他們什麼行當都願意做。西南邊疆文化不發達,各方面都落後。那時候不比現在,普法宣傳工作不到位,邊民根本沒有「販毒就是犯罪」的概念。他只知道要養家餬口,翻山越嶺去境外運毒過來就能拿錢。咱們公安民警收了他的貨,他還敢拎著柴刀找你拼命……都是過去的事兒,現在回過頭想想,真的是很感慨。」
「各個時期的法律不一樣,涵蓋的人群也不一樣。但不管怎麼說,法律存在的一項根本性目的,是為了懲前瑟後,治病救人。」
「可問題是,現在回過頭看看,有些混蛋……真的壞人變老了。」
「前些年,小虎你還沒來邊檢站的時候,我和邊境派出所的人一起下鄉搞普法宣傳。村裡有些老人,當年都幹過走私和販毒,只是因為以前的政策,再加上是少數民族,另外就是他們之後就收手沒再繼續做了,所以就免除追責,只在口頭上批評教育。」
「小虎你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邊境不比內地,很多事情根本沒辦法用紙面上的規則進行處理。有些靠近邊境的自然村,整個村子都在走私。派出所才幾個人?面對村里幾百號人,有什麼用?」
「所以國家要強化並堅持九年制義務教育制度。沒有知識就不懂法,情況只會變得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