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〇六章 無名戰士(2/2)
「對了對了!」科德溫上尉突然想起了什麼,瞪著眼睛招呼道,「馬爾科,我昨天讓你給烈風師團長送披風——後來他怎麼說?」
「呃……」馬爾科·烈風剛想複述父親的話,但突然意識到有些用詞不好直說,只得支支吾吾地為難道,「呃……我爹說,他……不喜歡這樣,讓我堅守崗位,以後別送了……」
科德溫上尉的臉都被包在大衣里,看不出有什麼臉色變化。
但等到馬爾科興致沖沖地往北方跑去,科德溫上尉才瞅准了周圍沒人,狠狠啐了一口:
「傻逼!一家子全都是傻逼!」
……
該說不愧是東部聯邦的頂尖軍隊,「煉獄之錘」選定的紮營地點,果然是千里挑一。
兩座相對竦峙的山丘,很好地阻擋了自塵埃山脈上直貫而下的寒風;
再加上暴風雪凌晨就已經停了下來,隨著太陽攀上天空,轉眼間裂魂之地東部又是一片晴朗:攀爬西側的山峰時,馬爾科·烈風不僅沒有寒冷,甚至感到有一絲和融的暖意。
荒原的溫度變化就是如此靈敏,涼得快,熱得也快。
「煉獄之錘」紮營地西側的這座小山丘,絕對高度並不很高,但坡度很陡,正適合阻擋荒原上多變的寒風以及人類的目光:一直秘密行軍的「煉獄之錘」師團,也正是在這座山的庇護下,才敢下令埋灶做飯:
軍力強大的「煉獄之錘」從來不懼怕任何敵手的窺探,但如果讓荒原上有心的人類(假設有的話)發現了炊煙、提前通知了獅心河北岸的領地,那無疑會增加日後渡河作戰的難度。
對於這些軍事主官小心謹慎的作風,科德溫上尉就很不屑:
在營地中,科德溫上尉不止一次地跟馬爾科吹噓過「煉獄之錘」的戰力,據科德溫上尉說,他已經在師團中服役了整整三十三年,「煉獄之錘」遇到的敵手,無論是北方的矮人、南方的魔族還是聯邦中叛亂的亞獸人,就沒有一個不被「煉獄之錘」碾成齏粉的——而就算給帝國一年的準備時間,這幫腐敗的人類也無法阻擋「煉獄之錘」的渡河攻勢!
馬爾科唯獨想不明白,在「煉獄之錘」服役了「整整三十三年」的科德溫上尉,怎麼到現在還只是個上尉的?
就是在這些無關緊要的胡思亂想中,年輕的獸人中士登上了這座無名山丘的頂峰。
然後,他不得不承認科德溫上尉是對的:
從這座山丘上向西望去,觸目所及都是一片純白:
連續三四天的大雪,早已覆蓋了裂魂東部地表上的一切特徵:足跡、車轍、道路——如果這片鳥不拉屎、毫無人煙的荒原上有過的話。
唯有比較高大的枯木以及大的石塊,能夠在厚厚的一層積雪中顯露出來,露出一絲半縷的黑色;
整個視野中,唯一會移動的東西,就是翱翔在空中的那些蒼鷹與禿鷲:
一場大雪幾乎覆蓋了這一帶所有的荒草叢與獸穴,這些猛禽註定要花點心思,才能找到可口的事物了。
馬爾科·烈風中士的視力不算太好,但他眯著眼向西看了半天,最終還是沮喪地認同了上尉的判斷:
在這種天氣跑出來「偵察路況」,無疑是大陸上最愚蠢最愚蠢的獸人才會幹出的事情。
——不過,他想道,起碼我主動為「煉獄之錘」做了些事情……
只要這樣堅持下去,總有一天,馬爾科·烈風中士就會追上那位既親密又陌生的師團長的身影吧……
馬爾科·烈風摘下氈帽,撓了撓自己的綠腦殼,嘆一口氣,從自己匍匐的雪坑中站起身,準備回到「煉獄之錘」營地。
但就在他扭頭的同時,馬爾科·烈風中士的視野邊緣,突然捕捉到了一絲有些詭異的細節——
馬爾科驀然停住動作,然後沿著山脊線望向北邊:
那裡,就在山脊的正中,在一片純白間,露出了一株漆黑色的枯萎灌木。
類似的景象,在雪後的荒原無比常見:
任何有幸在這片死亡之地存活下來的植物,只會被大雪和嚴寒殘忍地殺死,反倒是這些早已死去的枯木,能夠在一片積雪中露出頭來——
荒原只青睞死者。
問題是,在裂魂之地荒原比較平坦的地帶,地表豎著一株枯木實屬正常;
但……在山上呢?
馬爾科·烈風回頭看看南邊,然後看看東邊的那座山丘。
一望無際,山上都沒有任何植物。
即使曾經有過,這些長在山頂上的出頭鳥,也不應該撐得住荒原上呼嘯的狂風。
馬爾科·烈風中士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沒有敢站直身體,而是匍匐在雪層中,一點一點、儘可能緩慢且無聲地朝那株詭異的「灌木」爬了過去。
在爬行的過程中,馬爾科只用了單手,另一隻手則扶住了腰間的長劍。
儘管隔著手套,但嵌有珍珠的胡桃木劍柄,仍然讓這位年輕且勇敢的獸人戰士膽氣一壯。
眼看著已經接近了那株灌木,馬爾科再無任何猶豫,「騰」地從山脊上站起身,帶著無數飄飛的雪片箭步衝上前去,一把撥開了黑黝黝的灌木叢。
然後,兩隻閃亮的眼睛,出現在了灌木覆蓋下的雪層中。
兩隻覆蓋著淡肉色眼皮的、屬於人類的眼睛。
一秒,馬爾科在拔劍的時候只花費了一秒;
但一秒,在霜楓嶺侍衛隊長、帝國「聖奧古斯都節」比武大賽冠軍愛麗絲·康姆斯托克小姐訓練出的開拓軍斥候面前,還是顯得太慢了。
馬爾科·烈風中士剛把烈風氏族世代相傳的長劍舉到半空,就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反胃感。
獸人士兵只覺得,仿佛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陷入了痙攣狀態。
然後他低下頭,看到雪層中伸出了一隻手,那隻手握著一柄純黑色的怪異短劍,短劍的劍身則直直沒入了他自己的小腹。
——龍骨峰精靈寶庫收藏的鐵木短劍,即使歷經千年風雪,依然切玉斬蛇、鋒銳無當。
或許是由於在長途跋涉中,身體在徹骨嚴寒的逼迫下已經趨於麻木;
馬爾科·烈風中士甚至沒有感到一絲疼痛;
年輕的獸人,曾經設想過死在人類神射手的箭下、死在獅吼七式弩炮引起的爆炸中、或是在攀爬攻城梯的時候被一桶滾燙熱油當頭淋下,甚或更光榮一些,是成為某位大魔導師宗師級魔法的犧牲粢盛;
但他自己從來都沒有想到,這一刻竟然會來得如此輕柔、靜謐。
就好像微風,從地上吹起一片雪花。
手裡還舉著屬於獸人軍官的長劍的馬爾科·烈風,在這座陌生的山脊、異鄉的土地上倒了下去,他的身體沿著小山的東坡骨碌碌一路滾下,最終推出了一坨格外碩大、宛若墳塋的積雪,這才堪堪停下;
這座雪墳,迅速被染成了一片屬於鮮血的紅色,消融,流淌。
渾身僵硬的馬爾科·烈風,茫然躺在這堆紅雪之中,痴痴地望向自己滑落的山脊。
他看到,隨著雪層的顫動,一個穿著雪白罩袍的人類,從厚厚的積雪之下爬了出來。
那人類從罩袍下掏出一根木桿,然後站在山脊上,高高挑起鮮艷的紅旗,朝著西方搖啊,搖啊,搖啊。
這座山的西方,到底有什麼?馬爾科·烈風如此想著。
但他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永遠也不會,因為他死在這座小山的東麓。
他將是「煉獄之錘」這個番號所屬的一萬獸人士兵中,活著向西方走得最遠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