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6章 秋日(2/2)
第二天一早,葉歸根被鬧鐘吵醒。他睜開眼,看到漢斯已經在書桌前寫論文了,檯燈亮著,顯然熬了一夜。
「你睡了沒?」
「睡了三個小時。」漢斯頭也不回,「康德論文,快把我逼瘋了。你們發展經濟學至少還能去非洲調研,我們哲學系只能對著書本發呆。」
葉歸根爬起來洗漱,然後去圖書館。接下來的一周,他幾乎住在了圖書館。
薩克斯教授果然是傳說中那種連標點符號都挑刺的人,葉歸根的論文被他打回來三次,每次批註比論文本身還長。
第四次交稿時,薩克斯終於點了點頭:
「勉強及格。但你有個觀點很好——基礎設施必須配合人力資本投資才能發揮作用。這個想法哪裡來的?」
「非洲一個村子裡。」葉歸根說,「一個女孩告訴我,有了電她想當醫生。」
薩克斯看了他一眼:「保持這種觀察。書本是死的,世界是活的。」
走出辦公室,葉歸根長出一口氣。拉吉在外面等他,一臉同情:「過了?」
「過了。」
「走,喝酒去。學生會的酒吧今晚有活動。」
倫敦政經的學生酒吧在校區地下室里,又小又擠,但永遠人滿為患。葉歸根和拉吉擠進去時,艾米麗已經在角落裡占了一張桌子,旁邊還坐著幾個人。
「來來來,介紹你們認識。」艾米麗指著身邊一個黑髮男生:
「這是李明,從新加坡來的,金融系的。」
李明伸出手,笑容得體:「久仰,葉家的繼承人。」
葉歸根心裡一緊,但臉上沒表現出來:「叫我葉歸根就行。」
「謙虛什麼?」李明笑得意味深長:
「我父親在新加坡做投資,和你們葉家有過合作。兄弟集團,知道吧?」
葉歸根點點頭,沒接話。拉吉在旁邊打圓場:「今天不談家裡,只喝酒。來,乾杯!」
幾杯啤酒下肚,氣氛活絡起來。除了李明,還有兩個女生,一個是從巴西來的,學公共政策;
一個是本地人,學社會學。話題從論文扯到教授八卦,從教授八卦扯到各自國家的趣事。
巴西女生說起她們那邊的貧民窟改造項目,葉歸根聽得入神。
她講的很多細節,和他在C國看到的相似——政府投了錢,建了房子,但居民不願意搬,因為新社區離工作地點太遠。
「所以關鍵是就業機會,不是房子本身。」葉歸根說。
巴西女生點頭:「對!你懂這個?」
「在非洲見過類似的。」
李明插話:「你去非洲做什麼?你們葉家的生意不是主要在亞洲和美國嗎?」
葉歸根淡淡道:「私人旅行。」
李明還想追問,艾米麗岔開話題:「李明,聽說你暑假在高盛實習了?怎麼樣?」
李明立刻被帶偏,開始滔滔不絕講投行生活。葉歸根喝了一口酒,悄悄觀察他。
這個人知道自己的背景,而且不掩飾想接近的意思。要麼是單純好奇,要麼是另有所圖。
十一點多,大家散了。葉歸根和拉吉一起走回宿舍,拉吉問:「那個李明,你之前認識嗎?」
「不認識。」
「他好像對你挺感興趣。」
「嗯,感覺到了。」
拉吉欲言又止,最後只說:「小心點。新加坡圈子小,有些人家族之間既有合作也有競爭。你分不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
葉歸根看了拉吉一眼。這個平時低調樸素的印度室友,說出這話時語氣很認真。
「你呢?」葉歸根問,「你是朋友還是敵人?」
拉吉笑了:「我?我是懶得摻和那些事的閒人。我爸讓我學金融,我偏學發展經濟學。家族的人覺得我不務正業,我倒覺得,看看世界怎麼運轉,比只盯著錢有意思。」
兩人在宿舍樓下分別,葉歸根上樓,漢斯果然又在聽音樂。這次不是古典,是葉旖旎的新歌。
「你循環了多少遍?」葉歸根問。
「也就二十幾遍。」漢斯摘下耳機:
「你妹妹真有才華。這首歌的歌詞,寫的是有人在遠方點亮燈火,照亮回家的路。你們葉家是不是有什麼家族故事?」
葉歸根愣了一下。他想起爺爺送的老相冊,想起軍墾農場的篝火,想起那些從戈壁灘上建起一座城的人。
也許葉旖旎寫的就是這個——不是具體的某個人,而是一種傳承。
「算是吧。」他說。
周末,葉歸根收到一封郵件,是學校國際學生辦公室發來的,說有一個「新興市場發展論壇」,邀請他作為學生代表發言,主題是「青年視角下的可持續發展」。
他猶豫了一下,回信接受了。
論壇在兩周後,地點是學校的大禮堂。葉歸根準備了十分鐘的發言稿,核心觀點就是他在C國悟出的那些——
發展不是數字的增長,而是具體的人能否過得更好;基礎設施要和人配合,才能發揮作用。
發言那天,台下坐了兩百多人,有學生也有教授。葉歸根講到法蒂瑪的故事時,底下出奇的安靜。
「有個女孩告訴我,有了電她可以晚上看書,她想當醫生。那個村子建了醫療站,她以後可以在那裡工作。這,才是發展的意義。」
掌聲響起來時,他看到了艾米麗在台下笑,拉吉在鼓掌,漢斯不知怎麼也來了,坐在角落裡使勁揮手。
散場後,一個白髮老教授走過來,自我介紹是發展研究系的榮譽教授,叫彼得森。
「年輕人,你說得很好。」老教授說:
「我在非洲待了四十年,見過無數項目,最後真正成功的,都是你說的這種——關注具體的人,而不是抽象的數字。」
葉歸根道謝。
「但是,」老教授話鋒一轉,「你也要明白,關注具體的人,和應對複雜的利益博弈,這兩件事不矛盾。你做好事,不代表壞人不會來找你。怎麼在做好事的同時保護好自己,是你接下來要學的。」
葉歸根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我明白。」
老教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拍拍他的肩:「年輕人,路還長。好好走。」
晚上,葉歸根給爺爺打電話,說起論壇的事。
葉雨澤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那個發言,你爸聽了。」
「我爸?他怎麼知道的?」
「有人錄了視頻,發到網上了。兄弟集團那邊有人看到,轉給了他。」
葉雨澤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他說,你長大了。」
葉歸根沒說話。
「歸根,」葉雨澤繼續說,「你現在在學校,就好好讀書,好好交朋友。生意的事,不急。」
「該你接的時候自然就接了。現在,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想清楚,你到底想做什麼樣的人。」
掛斷電話,葉歸根站在窗前。倫敦的夜色很安靜,遠處的燈火星星點點。
他突然想起軍墾城的夜市,想起那些在酒桌上吵鬧的老人,想起爺爺說過的「葉家的男人不怕走夜路」。
現在,他走在自己的夜路上。
雖然還在校園裡,雖然還沒有真正進入那個複雜的世界。
但路已經鋪在腳下。
他只需要,一步步走下去。
帶著那些照亮過他的光。(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