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9章 一個影子(1/2)
清晨,天還沒亮透,葉萬成又摸黑起來了。梅花在枕邊罵了一句:
「老不死的,腰不疼了?昨晚是誰哼哼唧唧翻不了身?」
葉萬成嘿嘿一笑,一邊摸褲子一邊回嘴:「只要還剩一口氣,就得幹下去。」
一旁的葉凌兒已經醒了,默默起身,幫著老爺子把毛衣套上。梅花又瞪她:
「你就慣著他吧,這老東西真哪天蹬腿了,有你哭的。」
葉凌兒抿嘴,手裡動作沒停,輕聲說:「他死了,我就跟他一起死。」話輕,卻沉。
軍墾製藥藥研所里,燈已經亮了。老約翰和劉向東站在實驗台邊,三個拿過諾貝爾獎的老人,背駝了,手顫了,臉上溝壑深得能藏住歲月。
可一穿上白大褂,一走進這間屋子,混濁的眼睛就透出光來,像老戰士摸到了槍。
遠可望早早到了,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陣酸熱的敬意。他是葉雨澤當年「拐」來的第一批高材生,學歷最高,卻在這兒當了一輩子所長,連公司老總的位置都沒接。
妻子雪蓮沒少埋怨,說他傻,說他虧。可遠可望覺得值——藥研所出去的每一款世界聞名的藥,都有他作為助手的痕跡。
眼前這三位大師的獎章背後,是他幾十年如一日沉默的支撐。他是影子,卻是被光認可的影子。
葉萬成走到遠可望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轉頭對老約翰和劉向東感慨:「咱們……欠這孩子一個交待。」
遠可望一聽,趕忙擺手,笑得眼角褶子堆在一起:「葉叔,我比雨澤還大兩歲,快七十了,還要什麼交代……」
三位老人相互看了看,沒再接話。有些話,說出來太輕,有些債,在心裡太沉。
他們轉身走向實驗台——針對肺癌的新藥研發,正到緊要關頭。燒杯里的液體微微晃動,儀器發出低鳴,像心跳。
晨光這時才慢慢漫進窗戶,落在他們花白的頭髮上,落在遠可望早已不再年輕卻依然平穩的手上。
一天,又開始了。和過去的幾十年一樣,和未來的每一天一樣——只要還能動,就得幹下去。
因為生命在等,時間不等。
肺癌新藥的研究卡在關鍵數據的驗證上,已經三個月了。
培養皿里的細胞系對最新合成的化合物反應不穩定,時好時壞。老約翰扶著老花鏡,鼻尖幾乎要貼在顯微鏡上,劉向東則對著電腦屏幕上起伏的曲線沉默。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氣味,還有衰老軀體散發的、淡淡的樟腦丸與舊書卷混合的味道。
遠可望熟練地給三位老師遞上溫熱的參茶,又轉身去核對昨晚自動記錄儀的實驗數據。
他的動作有種經年累月形成的、不起眼的精準,既不打擾老人們的凝思,又總能在他們需要時,恰好把東西送到手邊。
「小遠,」葉萬成忽然開口,眼睛卻沒離開手中的樣本,「當年雨澤那小子,是怎麼把你騙』回來的?就畫了個大餅?」
遠可望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些:
「也不算騙。他說,中國西北有個地方,能做成世界上最好的藥研所,缺個扛事兒打雜的。我想,打雜嘛,我在行。」
他說得輕鬆。可當年,他是唐城大學最被看好的年輕學者之一,本來可以留校。
結果葉雨澤和他在宿舍里喝了三天啤酒,沒怎麼談理想,反倒說了很多西北的風沙,軍墾人的執拗,還有葉萬成他們這代「老軍墾」在簡陋條件下搞出第一支抗生素的往事。
最後葉雨澤說:「可望,有些事,一群傻子做,比一群聰明人做,可能成得還快些。因為傻子不懂得放棄。」
他就來了。一來,就是一輩子。從滿頭青絲到兩鬢斑白,從「小遠」變成了「遠所」,成了藥研所里最熟悉每一台儀器脾氣、每一條數據脈絡的「活字典」。
諾獎頒布那天,舉世矚目三位老人,他在人群外安靜地鼓掌,被記者當成普通工作人員擠到一邊。
雪蓮在家看著電視直播,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不是驕傲,是心疼,還有積年的委屈。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沒抱怨,只是給他多炒了兩個菜,滴酒不沾的她,陪他喝了一杯。
「數據出來了。」老約翰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劉向東迅速湊過去,葉萬成也直起腰——動作有些遲緩,遠可望下意識地伸手虛扶了一下他的肘。
電腦屏幕上,新的曲線平滑而顯著地向下延伸,意味著癌細胞活性被穩定抑制。
實驗室里靜了幾秒。然後,劉向東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老約翰長長舒了口氣,葉萬成則看向遠可望,眼裡有光閃動。
「成了?」遠可望聲音很穩,但拿著數據板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這一階段的模型,成了。」葉萬成點頭,隨即又搖頭,「離真正成功還遠。但……方向沒錯。」
這已是巨大的曙光。遠可望立刻轉身,開始整理初步報告所需的材料和數據,思維清晰,條理分明,幾十年的功底顯露無疑。三位老人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再次交換了眼神。
下午,葉雨澤忽然來了藥研所。他如今也已是個老人,只是精神依舊矍鑠,眼神銳利。
他沒打擾正在忙碌的幾人,只是站在實驗室玻璃窗外看了一會兒,然後悄悄把遠可望叫到走廊。
「老爺子們最近身體怎麼樣?」葉雨澤問。
「還行,就是熬不了大夜了。」遠可望如實回答。
葉雨澤沉默了一下,遞給遠可望一個文件袋:「看看。」
遠可望打開,裡面是一份厚厚的、起草中的聯合署名學術論文稿,關於肺癌靶向治療的新機制闡述。
作者欄里,排在老約翰、劉向東、葉萬成之後的名字,是「遠可望」。
而且,在「致謝」部分,還特別註明,遠可望研究員在本項目長達二十年的系統工作中,在實驗設計、數據分析和機制推導方面做出了至關重要的持續性貢獻。
遠可望的手抖了一下,文件袋差點沒拿住。「這……這不合規矩。我……」
「規矩?」葉雨澤看著他,「藥研所的規矩,就是實事求是。你是這個項目的『中樞神經』,老爺子們心裡清楚,我心裡也清楚。」
「這篇論文,是三位老師親自要求加上你名字的,也是他們堅持要把貢獻寫明白的。他們說了,」葉雨澤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不能再讓影子站在黑暗裡。」
遠可望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他想起早上葉萬成說的「欠一個交代」。原來,他們一直記得。
「不是可憐你,也不是補償你。」葉雨澤拍拍他的肩,語氣恢復了平常的爽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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