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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1章 裂痕與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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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軍墾城文化宮小劇場座無虛席。

葉歸根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這是蘇曉特意給他留的票。

他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是葉馨逼他換上的,說看演出要得體些。

燈光暗下,掌聲響起。畢業匯演開始了。

節目一個接一個:群舞《拓荒者》演繹了軍墾第一代建設者的艱辛;

雙人舞《兩棵樹》講述戈壁灘上相守的愛情;

現代舞《機械之心》用肢體摹仿機器的運轉,充滿力量感……

葉歸根看得專注。他第一次發現,舞蹈不只是舞台上漂亮的跳躍和旋轉,它可以講述故事,表達情感,甚至承載一座城市的記憶。

中場休息後,報幕員的聲音響起:

「接下來請欣賞獨舞《飛鳥與魚》,編導、表演:蘇曉。」

燈光再次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蘇曉已經在那裡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舞衣,赤著腳,頭髮鬆散地披在肩上。音樂響起,是簡單的大提琴獨奏,低沉悠揚。

葉歸根屏住了呼吸。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蘇曉——不,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任何人。

舞台上,蘇曉的身體仿佛沒有骨骼,隨著音樂緩緩展開。

她的手臂像鳥的翅膀,伸展,振動,又像魚的鰭,柔軟地划動。她的腳尖踮起,旋轉,跳躍,落地時卻又輕如羽毛。

舞蹈講述了一個簡單的故事:一隻嚮往海洋的飛鳥,和一條仰望天空的魚,它們相遇,相知,卻註定無法相守。

飛鳥不能潛入深海,魚不能翱翔天際,它們只能隔著無法逾越的距離,遙遙相望。

但舞蹈的動人之處在於,它們沒有放棄。飛鳥一次次俯衝向海面,魚一次次躍出水面。即使知道不可能,依然奮力嘗試。

蘇曉的演繹細膩而充滿力量。當她扮演飛鳥時,動作大開大合,充滿向上的渴望;

當她扮演魚時,身體柔軟曲折,展現深海的幽暗與神秘。

最後一段雙人舞——她一人分飾兩角,通過燈光和位置變換,展現兩個生命體在各自世界裡的掙扎與呼應。

葉歸根看懂了。

這不是愛情故事,至少不全是。這是關於夢想,關於局限,關於明知不可能卻依然向前的勇氣。

他想起了蘇曉說的「想跳出這個小地方」,想起了她在酒吧里張揚的舞動,也想起了她素麵朝天站在醫院門口的樣子。

舞台上,音樂推向高潮。蘇曉一個高難度的連續旋轉,像飛鳥最後一次俯衝,然後重重跪倒在舞台中央。燈光暗下,只剩一束追光照著她顫抖的脊背。

寂靜。

然後,掌聲如雷。

葉歸根站起來鼓掌,手拍得發疼。他看到前排有幾個評委在擦眼淚。

蘇曉起身謝幕,臉上有汗水和淚水,但笑容明亮如陽光。她的目光掃過觀眾席,在葉歸根身上停留了一秒,笑意更深了。

演出結束後,葉歸根在後台門口等她。

蘇曉換回了便裝,臉上還帶著殘妝,看到他就跑了過來:

「怎麼樣?」

「太棒了。」葉歸根真誠地說,「我從沒看過這樣的舞蹈。」

蘇曉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特別是最後那段,你一個人演兩個角色……怎麼做到的?」

「練了三個月。」

蘇曉吐吐舌頭,「每天對著一面大鏡子,想像對面有另一個自己。有時候練到凌晨,看鏡子裡的自己都重影了。」

「值得。」葉歸根說,「你今天是最棒的。」

蘇曉笑了,那笑容乾淨得讓葉歸根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我請你吃夜宵慶祝。」

蘇曉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我知道一家特別好吃的燒烤攤,老闆是我老鄉。」

他們沒去酒吧,也沒去高檔餐廳,就在文化宮后街的一個小燒烤攤坐下。

塑料桌椅,油膩的桌面,但燒烤的香味讓人食指大動。

「老闆,三十串羊肉,兩串腰子,兩瓶啤酒!」蘇曉熟絡地招呼。

「好嘞!曉曉今天演出成功了吧?剛才好多人都在說呢!」老闆是個中年漢子,一邊烤串一邊笑著說。

「還行吧。」蘇曉謙虛道,但眼裡的得意藏不住。

烤串上來,啤酒打開。蘇曉給葉歸根倒了一杯:

「來,慶祝我今天沒跳砸。」

兩人碰杯。葉歸根這次只喝了一小口,蘇曉也沒勸他多喝。

「你知道嗎,」蘇曉咬著一串羊肉,含糊不清地說,「今天台下有省歌舞團的老師在。中場休息時,有個老師找我說話了。」

葉歸根心裡一動:「怎麼說?」

「說我的條件不錯,技巧也可以,但……太『野』了。」

蘇曉做了個鬼臉,「說我的舞蹈里有一股不管不顧的勁兒,不夠『規範』。如果想進省團,得重新學,把那些『野路子』改掉。」

「你怎麼想?」

「我不知道。」蘇曉放下烤串,「我跳舞就是因為喜歡,因為痛快。如果要把那股勁兒磨平,變成千篇一律的樣子,我還喜歡跳嗎?」

她看著遠處文化宮還未熄滅的燈光:

「但我爸的醫藥費下個月又該交了。我媽昨天打電話,說礦上效益不好,工資拖了兩個月了。如果我能進省團,一個月有穩定工資,還有醫保……」

葉歸根沉默地聽著。他第一次如此具體地感受到,夢想和現實之間的距離,對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來說有多殘酷。

「蘇曉,」他問,「如果給你一個機會,讓你既能跳舞,又不用改變自己,還能賺錢養家,你會怎麼選?」

「哪有這種好事?」

蘇曉苦笑,「這個世界很公平,想要什麼就得付出什麼。想要安穩,就得放棄自由;想要自由,就得承受風險。」

她喝了一大口啤酒:「不過我不後悔。至少今天,在舞台上,我是完全自由的。這就夠了。」

那晚他們聊到很晚。蘇曉說了很多她的事:

小時候在縣城少年宮學跳舞,老師說她有天賦;為了考藝校,每天練功到深夜;

來軍墾城後,一邊上學一邊在酒吧跳舞賺錢,因為藝校的補助根本不夠生活費。

「有時候挺累的。」

蘇曉靠在椅背上,望著夜空,「特別是喝多了酒,第二天起來頭痛欲裂,還要去上課練功的時候。但看到台下有人為我鼓掌,看到今天評委老師的眼神,就覺得一切都值了。」

她轉頭看葉歸根:「你呢?你累嗎?」

葉歸根想了想:「累。但和你的累不一樣。我是心裡累,不知道自己要幹嘛,又覺得應該干點什麼。像在一間很大的房子裡,四面都是門,但不知道哪扇門該開。」

「那就都試試。」蘇曉說,「反正你還年輕,試錯了又能怎樣?大不了回頭唄。」

「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頭。」

「那就別回頭。」蘇曉的眼睛在夜色中閃閃發亮,「一直往前走,走到不能走為止。至少回頭看的時候,不會後悔沒試過。」

葉歸根看著她,突然說:「蘇曉,你和我想像的不一樣。」

「你想像中我是什麼樣?」

「酒吧里那個,張揚,世故,有點……玩世不恭。」

蘇曉笑了:「那也是我。人都是多面的。在酒吧得那樣,不然鎮不住場子。在舞台上又得是另一個樣子。在家人面前,在朋友面前,都不一樣。但哪個都是真的我。」

她頓了頓:「葉歸根,你也是。你在家裡是乖孫子,在學校是好學生,在陳闖他們面前是講義氣的兄弟,在我面前……是有點笨拙但真誠的朋友。這些都是你。」

葉歸根心裡某個地方被觸動了。

那晚他送蘇曉回住處。到了樓下,蘇曉沒立刻上去。

「今天謝謝你來看我演出。」她說,「也謝謝你聽我說那麼多廢話。」

「不是廢話。」

蘇曉笑了,突然湊近,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這是謝禮。」

然後她轉身跑上樓,腳步聲在樓道里迴響。

葉歸根站在原地,摸了摸臉頰,那裡還留著溫軟的觸感。

接下來的幾天,葉歸根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

他按時上學,認真聽課,課後去圖書館查資料——他在完善那個關於城西改造的方案。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會時不時想起蘇曉,想起她在舞台上的樣子,想起她說:

「人都是多面的」時的神情。他發現自己開始期待她的消息,期待周末的到來——蘇曉說這周末帶他去一個地方。

周四下午,他接到了陳闖的電話。

「葉歸根,我進了!」陳闖的聲音激動得發顫,「戰士建築,我過了面試!王部長說先試用三個月,如果表現好就轉正!」

「恭喜。」

「謝謝你!真的!王部長人很好,沒因為我是關係戶看不起我,問了很多技術問題。還好我準備充分,都答上來了。他還讓我下周一就去工地報到,跟西區改造項目!」

葉歸根笑了:「好好干。」

「一定!對了……」陳闖頓了頓,「剛子那邊,最近好像在找你。你小心點。」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葉歸根心情複雜。他幫了陳闖,但剛子和老疤的麻煩還在。他知道躲不過,必須面對。

周五放學,他正準備去圖書館,蘇曉在校門口等他。

「明天有空嗎?」她問。

「有。」

「帶你去個地方。」蘇曉神秘地笑笑,「穿樸素點,別穿你那身名牌。」

周六一早,葉歸根按蘇曉說的,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衛衣和牛仔褲,在校門口等她。蘇曉來了,也穿得很簡單,背了個雙肩包。

他們坐上了去郊區的公交車。車開了近一個小時,在一個小鎮下車,又走了二十分鐘土路,來到一片村落。

「這是哪兒?」葉歸根問。

「我家。」蘇曉說。

葉歸根愣住了。他從未想過蘇曉會帶他回家。

村子很破舊,大多是土坯房。蘇曉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在院子裡曬玉米,看到蘇曉,驚喜地迎上來:

「曉曉回來了!」

「媽,這是葉歸根,我朋友。」蘇曉介紹。

蘇媽媽很瘦,臉色蠟黃,但笑容溫暖:「快進來坐!正好,你爸今天精神好,在屋裡看電視呢。」

屋裡很簡陋,但整潔。一個男人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毯子,正看著一台老舊的電視。看到蘇曉,他眼睛亮了:「閨女回來了!」

「爸,這是我朋友葉歸根。」

蘇爸爸打量了葉歸根幾眼,點點頭:「好,好。曉曉難得帶朋友回來。」

蘇曉讓葉歸根坐,自己去廚房幫媽媽做飯。葉歸根有些拘謹,蘇爸爸卻很健談,問他在哪兒上學,學什麼專業。

「學機電好啊。」蘇爸爸說,「有手藝,到哪兒都餓不著。不像我,在礦上幹了一輩子,最後落一身病。」

他撩起褲腿,葉歸根看到一雙萎縮的腿,皮膚上還有大片瘢痕。

「礦難,塌方。」蘇爸爸平靜地說,「能撿條命就不錯了。就是苦了曉曉和她媽。」

午飯很簡單,但蘇媽媽做了四個菜,還特意殺了只雞。

吃飯時,蘇曉一直給爸爸夾菜,哄他多吃點。葉歸根看到,蘇爸爸的手在抖,夾菜很吃力,但蘇曉耐心地幫他。

飯後,蘇曉帶葉歸根去村里轉轉。

「我爸原來是礦上的技術員。」

蘇曉邊走邊說,「那次事故,他們班組六個人,只活了他一個。腿保不住了,內臟也受損,常年吃藥。礦上賠了點錢,但不夠治病的。我媽原本在鎮上的紡織廠,後來廠子倒了,現在打零工。」

她停在一棵老槐樹下:「我學跳舞,一開始就是覺得好看。後來發現能賺錢,就去酒吧跳。錢多,但不乾淨。有些客人手腳不規矩,有些老闆想占便宜。但我得跳,我爸的藥不能斷。」

葉歸根心裡發堵。他知道蘇曉不容易,但沒想到這麼難。

「為什麼帶我來這兒?」他問。

「想讓你看看真實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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