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0章 自己的戰場(1/2)
那天下午,他獨自辦理了出院手續。胃還在隱隱作痛,但腳步很穩。
走出醫院大門時,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馬路對面梧桐樹下站著一個人。
是蘇曉。
她今天沒化妝,素麵朝天,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隨意紮成馬尾。這樣的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也……更真實。
兩人隔著馬路對視了幾秒。蘇曉先動了,小跑著穿過車流來到他面前。
「你怎麼來了?」葉歸根問。
「李翔告訴我的。」蘇曉仔細打量他的臉,「臉色還這麼差,怎麼就出院了?」
「醫院悶。」
「也是。」蘇曉從包里掏出一盒藥,「給,胃藥。醫生說這個牌子的不傷胃。」
葉歸根接過藥盒,塑料包裝上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謝謝。」
「客氣什麼。」蘇曉頓了頓,「陳闖讓我跟你說聲對不起,醫藥費他已經交了。還有……那天晚上,我不該激你喝酒。」
「是我自己要喝的。」
兩人沿著林蔭道慢慢走著。軍墾城的秋天很美,梧桐葉開始泛黃,陽光透過枝葉灑下班駁的光影。
「蘇曉。」葉歸根突然開口,「你那天說,認識我是因為我是葉歸根。那現在呢?」
蘇曉停下腳步,轉頭看他。她的眼睛在陽光下是淺褐色的,乾淨得像秋天的湖水。
「現在是因為你是葉歸根,」她說,「但也不全是。」
「什麼意思?」
「剛開始確實有想法。藝校的女孩都知道,軍墾城姓葉的意味著什麼。如果能搭上這條線,畢業分配,工作安排,甚至去更大的舞台……」
蘇曉笑了笑,有點自嘲,「但跟你接觸後,我發現你其實挺沒勁的。」
葉歸根挑眉。
「真的。」
蘇曉認真地說,「別的公子哥,要麼炫富,要麼耍橫。你呢?明明家裡那麼厲害,卻總是一副『我不知道要幹嘛』的迷茫樣。在酒吧喝酒放不開,抽菸嗆得咳嗽,連跟女孩搭訕都笨拙得要命。」
「我該謝謝你誇我樸實嗎?」
「我是在說,你真實。」
蘇曉看著他,「你不裝。這在你的圈子裡,挺難得的。」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呢?真實嗎?」
蘇曉望向遠處,藝校的教學樓在陽光下閃著光。
「我啊……一半一半吧。跳舞是真的喜歡,想跳出這個小地方也是真的。但有時候為了機會,得說些違心的話,做些違心的事。比如刻意接近你。」
她轉過頭,眼神坦然:「但昨晚聽說你進醫院,我第一反應不是『完了這條線斷了』,而是『他沒事吧』。那一刻我知道,我把你當朋友了。真朋友。」
葉歸根心裡某個地方鬆動了。
「朋友」這個詞,從陳闖嘴裡說出來,他總覺得摻雜著別的。但從蘇曉這裡,他相信了。
「剛子那邊的事,你打算怎麼辦?」蘇曉問。
「我自己解決。」
「怎麼解決?繼續喝酒?還是讓你家人出面?」
蘇曉搖頭,「葉歸根,你太著急證明自己了,反而容易被人當槍使。」
「那你說怎麼辦?」
「不知道。」
蘇曉誠實地說,「但我覺得,你要先想清楚自己是誰,想要什麼。不然今天解決了剛子,明天還有別的麻煩找上門。」
她停下腳步,面前是軍墾城老文化宮的廣場。
周末的午後,這裡聚集著各色人群——下棋的老人,滑輪滑的孩子,街頭畫家,還有一群跳街舞的年輕人。
「你看那邊。」
蘇曉指著一個跳Breaking的男孩,大約十七八歲,動作乾淨利落,周圍圍了一圈喝彩的人。
「那是我同鄉,叫小凱。他爸在礦上沒了,媽改嫁了,他跟奶奶住。白天在汽修廠學徒,晚上來這裡跳舞。他說,只有跳舞的時候,才感覺自己是活著的。」
男孩一個漂亮的定格動作結束,喘著氣坐在地上,臉上卻帶著燦爛的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場。」蘇曉輕聲說,「小凱的戰場是這片水泥地,我的戰場是舞台。你的戰場在哪裡,葉歸根?」
葉歸根看著廣場上的人們。下棋的老人眉頭緊鎖,思考著每一步棋;
滑輪滑的孩子摔倒了又爬起來;街頭畫家專注地勾勒著城市的輪廓。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世界裡,認真地活著。
「我不知道。」他老實承認。
「那就去找。」
蘇曉拍拍他的肩,「但別在酒吧和撞球廳找。那裡只有逃避,沒有答案。」
她把一張票塞進他手裡:「這周六晚上,文化宮小劇場,我們藝校的畢業匯演。我有個獨舞,來看嗎?」
票面上印著《飛鳥與魚》的劇目名,演出者:蘇曉。
「我會來。」葉歸根說。
蘇曉笑了,那笑容乾淨明亮,和酒吧里那個畫著濃妝、眼神迷離的女孩判若兩人。
「那就說定了。我還有排練,先走了。」
她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麼,「對了,陳闖那個人……不壞,就是太想出頭了。他爸下崗後一直沒工作,他媽身體不好,全家就指望他。他接近你是有目的,但沒想害你。給他留條路吧。」
葉歸根點點頭。
蘇曉小跑著離開了,馬尾在身後一甩一甩。葉歸根看著她消失在街角,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票,又看了看廣場上的人們。
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一個地方——軍墾城歷史檔案館。
檔案館在老城區一棟蘇式建築里,安靜肅穆。葉歸根很少來這裡,只在小學時參加「了解家鄉」活動時來過一次。
出示身份證後,工作人員領他進入閱覽室。他申請調閱的是軍墾城早期建設檔案,特別是關於第一代建設者的資料。
很快,幾本厚重的檔案冊和幾卷微縮膠片擺在了他面前。
葉歸根翻開第一冊。泛黃的紙張,工整的鋼筆字,記錄著這座城市最初的歲月:
「1980年3月,兵團司令部決定在戈壁灘建立工業基地,任命原衛生員兼指導員葉萬成同志為籌建處主任……」
「1982年6月,第一座土坯廠房建成,從毛子國拆卸運來的舊設備安裝到位,軍墾煉鋼廠正式投產……」
「198年冬,零下三十度,廠房沒有取暖設備,工人們裹著棉被操作工具機,葉萬成同志親自燒鍋爐保證車間溫度……」
照片插頁里,年輕的葉萬成穿著軍大衣,蹲在一台工具機旁,手裡拿著扳手,正在和工人討論什麼。
他那時也就四十出頭,臉龐瘦削但眼神明亮,完全看不出後來那個諾獎得主、城市締造者的影子。
檔案記載:葉萬成最初是衛生員,復員後隨部隊屯墾戍邊,後成為基建連指導員。
帶著一群同樣半路出家的戰友,在隔壁灘上建成了這樣一座現代化城市。
葉歸根一頁頁翻看。他看到了太爺爺從一個衛生員成長為城市領導者的全過程,看到了那些在今天看來不可能的事兒。
翻到1980年代,他看到了爺爺葉雨澤的檔案。
「1982年,葉雨澤同志自籌資金創辦『軍墾軋鋼廠』,利用廢鋼材生產建築用螺紋鋼……」
「1985年,葉雨澤同志引進蘇聯汽車組裝生產線,成立『北疆汽車製造廠』,生產出第一台戰士牌汽車……」
照片裡,年輕的葉雨澤站在一堆鋼材前,穿著工裝,手上戴著帆布手套,臉上還有油污。他笑得燦爛,眼裡有光。
檔案記載:葉雨澤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初期,他抓住機遇,和發小楊革勇一起做邊貿。
從一台二手軋鋼機開始,逐步建立起軋鋼廠、汽車組裝廠,後來整合成「戰士集團」的前身。
「1990年,葉雨澤同志主導的戰士牌汽車出口歐洲,實現華夏汽車工業出口零的突破……」
「1995年,戰士集團在深交所上市,成為西北地區首家上市民營企業……」
「2001年,戰士集團收購德國老牌機械企業克虜伯部分業務,開啟國際化道路……」
葉歸根看得入神。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家族的歷史脈絡:
太爺爺白手起家建城,爺爺抓住機遇創業,父親走向世界。每一代人都在自己的時代里,做出了超越那個時代的選擇。
他調閱了父親葉風的檔案。相對簡略,因為父親的事業多在海外:
「2005年,葉風接任戰士集團董事長,提出『技術立企、全球布局』戰略……」
「2010年,戰士集團自主研發的高端數控工具機打破國外壟斷,獲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
「2015年,葉風在華爾街創立兄弟投資集團,三年內躋身全球對沖基金前十……」
「2018年,葉風主導收購歐洲三大汽車零部件企業,完成戰士集團汽車產業鏈全球布局……」
照片裡的父親總是西裝革履,在談判桌前,在簽約儀式上,在達沃斯論壇的講台。
但葉歸根記得,父親書房裡一直擺著他當學徒時用的那套工具,每周都會親自保養。
合上檔案冊,窗外天色已暗。檔案館要閉館了。
葉歸根走出大樓,站在台階上。街燈初亮,軍墾城的夜晚寧靜而有序。遠處,戰士集團總部的雙子塔燈火通明,那是爺爺建造、父親擴張的商業帝國。
他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太爺爺從一個衛生員開始,在戈壁灘上建起一座城。
爺爺從一個大學生開始,造出了走向世界的產品。
父親也是從一個學生開始,建立了全球性的商業版圖。
他們都是從零開始,都曾迷茫過,都曾面對過無數困難和選擇。但他們找到了自己的戰場,並為之戰鬥了一生。
那他呢?葉歸根,軍墾城第四代,戰士集團的繼承人,兄弟集團未來的掌舵者——他的戰場在哪裡?
手機響了,是陳闖。
葉歸根接起來。
「兄弟,你好點沒?」陳闖的聲音有些忐忑,「我剛從醫院回來,護士說你出院了。」
「好多了。」
「那就好……那個,葉歸根,對不起。剛子那事,是我連累你了。醫藥費我交了,不夠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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