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1章 試車日的天空(1/2)
軍墾城的天還沒亮,研發所的燈就全亮了。
第四台原型機的試車定在上午九點半。凌晨五點,葉海已經站在試驗台前了。
這不是緊張,是習慣。
每一次試車,他都要提前四個小時到崗,把發動機從頭到尾檢查一遍。
不是信不過別人,是他媽說過的話——
「你的手摸過的地方,你才放心。」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裡拿著一支手電筒,從風扇葉片開始,一片一片地照。
按照設計要求,第四台原型機的涵道比從8提高到了9,這意味著外涵道的空氣流量增加了超過百分之十。
涵道比——渦扇發動機外涵道與內涵道的空氣品質流量之比,在外行聽來只是一個乾巴巴的數字。
但在他眼裡,這個數字意味著效率,意味著油耗,意味著未來裝在C919機翼下的時候,能燒更少的油、飛更遠的路。
葉海走到燃燒室段,打開檢查口。
手電筒的光照在火焰筒內壁上,第三代單晶高溫合金在冷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光澤。
這種材料是他和父親在波士頓實驗室里花了整整七年才啃下來的硬骨頭——
它能在接近一千七百度的高溫下保持穩定,而普通鋼材在一千五百度就已經軟得像麵條了。
第二代單晶就能扛住一千六百度,但第三代把這數字又推高了一百度,在航空發動機領域,這意味著渦輪前溫度提升了將近百分之七,熱效率和經濟性跟著水漲船高。
為什麼這麼重要?
因為根據熱力學原理,渦輪前溫度每提高一百度,發動機的推重比和熱效率就往上躥一大截。
而推重比和耗油率,是衡量一台發動機是不是夠格、夠不夠好的硬指標。
他伸手摸了摸火焰筒內壁,冰涼的,光滑的,像絲綢。
「葉海。」
阿依古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回過頭。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頭髮紮成一條馬尾,那根紅色的頭繩系在上面。手裡端著兩杯咖啡。
「你怎麼這麼早?」
「你不是更早?」
她把咖啡遞給他,在他旁邊蹲下來:
「塗層檢查完了。新配方的微觀結構比上一代更緻密,沒有發現微裂紋。」
「數據呢?」
「在電腦里。你自己去看。」
葉海站起來,走進控制室。屏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
他一行一行地看,從風扇的進氣流量到低壓壓氣機的增壓比,從高壓壓氣機的出口溫度到燃燒室的油氣比,從高壓渦輪的進口溫度到低壓渦輪的排氣溫度,每一個參數都在設計範圍內。
他的眼睛盯著那些數字,嘴唇微微動著,在默念著什麼。
阿依古麗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她看著他專注的側臉——
眉毛微微皺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從試驗台上跳下來,一頭撞在她身上,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對不起」,側身就想繞過去。
那時候她覺得這個人真有意思,像一台只知道運轉、不知道停下來的機器。
但她現在知道,他不是機器。他是一台有心的發動機。他的心臟,比渦輪葉片燒的溫度還高。
研發所外面,天開始亮了。陽光從天山那邊漫過來,把戈壁灘染成一片金色。
葉雨平站在研發所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茄克,頭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
他看著遠處的天山,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像一頂銀色的王冠。
海蓮娜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她的金髮花白了,紮成一條低低的馬尾,臉上的皺紋很深,但那雙藍色的眼睛還是很亮。
右腿有些瘸,但站得很直。
「雨平,你說,這台發動機會炸嗎?」
葉雨平看著她。「不會。」
「你這麼肯定?」
「因為你在這裡。」
海蓮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的手搭在葉雨平的手背上,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手。
兩個人站在研發所門口,誰都沒再說話。
研發所外面的停車場天還沒亮就滿了。車牌有省城的,有京城的。有官方的黑色轎車,商務車,還有幾輛電視台的轉播車。
記者站在轉播車旁邊,對著鏡頭說著什麼,身後的背景是研發所那棟紅磚樓。
「各位觀眾,這裡是軍墾城航空動力研發中心。再過不到一個小時,備受矚目的第四台『天山』發動機原型機將進行新一輪試車。」
「如果成功,這台發動機將進入裝機測試階段,這是華夏航空發動機自主研製道路上的又一個重要里程碑……」
研發所門口被拉起了警戒線,幾個穿制服的安保人員在維持秩序。
記者們被擋在警戒線外面,扛著攝像機,舉著話筒,踮著腳尖往裡面張望。
一個穿深色西裝的年輕人從一輛黑色轎車裡鑽出來,胸前別著徽章,大步流星地朝研發所裡面走。
門衛老頭看了一眼他的證件,沒有說話,讓開了。
他是工信部裝備工業司的副司長,姓周,四十出頭,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不緊不慢,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
他今天不是來視察的,是來「看看」的。
昨天晚上接到通知——第四台原型機的試車數據可能會對國際航空發動機市場產生重大影響,各方都盯著。
他連夜飛到了軍墾城,趕到軍墾城已經凌晨兩點了。睡了不到四個小時,爬起來就往研發所趕。
研發所門口多了一輛考斯特中巴。車門打開,下來幾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是華夏工程院的院士,姓張,搞了一輩子航空發動機,是國內這個領域最權威的專家之一。
「張院士,您怎麼來了?」周副司長快步迎上去。
張院士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不來睡不著。」
周副司長笑了笑,沒有說話。他理解張院士的心情。
這台發動機,張院士從項目立項的時候就參與了評審,前前後後提了上百條意見,有些被採納了,有些被否定了,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關注。
他知道,這台發動機一旦成功,華夏就成為了幾個大國之後第五個能夠獨立研製大涵道比渦扇航空發動機的國家。
這是一個等了太久的日子。從上世紀六十年代總理提出「華夏飛機是不是患了心臟病」到今天,航空發動機——這個「現代工業皇冠上的明珠」,終於要被華夏人自己摘下來了。
研發所的門被從裡面推開了。
葉海走出來。
他站在台階上,掃了一眼外面的人群。周副司長、張院士、記者、安保人員、電視台的轉播車、架著長槍短炮的攝影師。他沒有說話,轉身進去了。
控制室里坐滿了人。葉雨平坐在第一排,海蓮娜坐在他旁邊。張院士坐在後排,周副司長坐在他旁邊。
研發所的核心團隊圍坐在四周——伊萬、凱文,還有十幾個工程師。
葉海站在試驗台上,離發動機不到三米。
那台銀灰色的龐然大物矗立在他面前,高將近三米,重兩噸多,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管線、傳感器和接口。
按照設計參數,它的最大推力將達到13.5噸左右,與國際主流產品性能相當,在某些指標上甚至實現了反超。
他把耳塞塞進耳朵朝對講機說了一句:「控制室,試驗台準備完畢。」
控制室里,葉雨平按下對講機按鈕。「開始。」
葉海深吸了一口氣,走到發動機旁邊,按下點火按鈕。
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像一頭沉睡的野獸被喚醒。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震得控制室的窗戶嗡嗡作響。
屏幕上的數字開始跳動。進氣溫度,正常。燃油壓力,正常。滑油壓力,正常。
「百分之三十推力。」伊萬報告。
發動機的轟鳴聲又大了一些。試驗台上的鐵架開始微微顫抖。
「百分之五十。」
阿依古麗站在材料實驗室的窗前,隔著兩層玻璃,能隱約聽到發動機的轟鳴聲。
她沒有去控制室,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怕自己站在那裡,看到數據跳動,會緊張得喘不上氣。
她寧願站在這裡,看著窗外,聽著聲音,在心裡數著時間。
「百分之七十。」
控制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屏幕。沒有人說話,只有伊萬的聲音在報數。
「百分之九十。」
葉海站在發動機旁邊,他的身體在顫抖——不是怕,是發動機的震動。
三米之外,那台兩噸多的龐然大物正在以一萬多轉的轉速瘋狂旋轉。
渦輪前溫度已經超過了一千七百度,什麼概念?
從燃燒室噴出的燃氣裹挾著上千度的烈焰猛烈沖刷著渦輪葉片,這些葉片用第三代單晶高溫合金鑄造,用了將近十年才攻克的材料難關——
它是發動機最受力的零件,每分鐘轉上萬轉,承受的溫度比火山岩漿還高,承受的應力能把普通鋼材像麵條一樣擰斷。
但它就是不斷,就是不熔。
他看著那些跳動的數據,嘴唇微微動著。他在默念,在祈禱,在跟那台發動機說話。
從小到大,每一次試車,他都這樣。
他把自己當成發動機的一部分,跟它一起呼吸,一起運轉。他的心臟跳動的節奏,跟發動機的轉速同步。
「百分之百。」伊萬的聲音有些發抖。
發動機的轟鳴聲達到了頂點。整個研發所都在顫抖。
控制室里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在看那些數字——溫度,一千七百二十度。壓力,正常。
轉速,一萬兩千三百轉。燃油消耗率,零點二九——比設計目標低了百分之三。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數據穩定。沒有異常。
「保持百分之百推力,再試十五分鐘。」
葉雨平的聲音很平靜,但阿依古麗聽得出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
十五分鐘過去了。數據依然穩定。
葉海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帶著一絲笑意。「成了。」
控制室里炸開了鍋。
但沒有人喊,沒有人跳,沒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在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伊萬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凱文三十多歲的大男人眼眶紅成了兔子眼。
老張院士摘下眼鏡擦了擦,手在抖。周副司長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海蓮娜彎下腰,雙手捂著臉,肩膀在微微抖動。她沒有哭出聲,但葉雨平看到她手背上全是眼淚。
他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摟進懷裡。海蓮娜靠在他肩頭,身體輕輕地顫抖著。
她的膝蓋很疼,但她站起來了。那條瘸了的右腿支撐著全身的重量,像一根在風裡站了幾十年的老樹。
她想起了一九八幾年的那個冬天。在漢堡,那些排擠她、打壓她、威脅她的人說,你這個女人,成不了大事。
她想起了第一次來軍墾城的那天,戈壁灘上的風沙打在臉上,葉雨澤坐在書房裡,說了一句讓她記了一輩子的話——
「你來了,就在這裡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住了十幾年。住到頭髮白了,膝蓋瘸了,兒子長大了。住到把華夏人的發動機,送上了天。
不是因為恨,是因為愛。
研發所門口,記者們已經得到了消息。
消息不太多,只有一句話:第四台「天山」發動機原型機試車成功,達到全部設計指標。
就這一句話,夠了。
研發所門口的那盞路燈還亮著,在陽光里顯得多餘。
一個年輕的記者蹲在路邊,抱著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
他想要搶在所有人之前把新聞發出去,因為他知道這條消息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華夏大飛機不需要再看西方人的臉色,想飛哪就飛哪。
意味著那些卡在華夏人脖子上的手,被一根一根地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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