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1章 試車日的天空(2/2)
意味著那些卡在華夏人脖子上的手,被一根一根地掰開了。
意味著華夏的飛機,終於要裝上自己的心臟。
他敲下最後一個字,按下發送鍵。
不遠處,張院士站在研發所門口,看著遠處的天山。
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風從戈壁灘上吹過來,帶著沙礫,打在臉上,有些疼。
但他沒有躲,站在那裡,像一棵樹。
「張院士,」周副司長走到他身邊,「您等了多少年了?」
張院士想了想。「從一九六幾年開始算,五十年了。從長江項目開始算,也十幾年了。」
「五十年,值不值?」
張院士笑了。「值。怎麼不值?我這輩子等到了,值了。」
他轉過身,看著研發所那棟紅磚樓。陽光下,那棟樓顯得格外沉默,像一個不說話的老人。
但你走近了,能聽到它裡面有心跳聲。轟隆隆的,沉穩有力,像天山的雪水在戈壁灘下流淌。
軍墾城,葉家別墅。
葉雨澤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棋盤上擺著一盤殘局。
楊革勇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奶茶,喝得呼嚕呼嚕響。
電話響了。葉雨澤接起來,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葉風的聲音有些沙啞。發動機試車成功了,所有數據都達標。
德國的媒體已經開始報導了,標題是《華夏航空發動機取得突破性進展》,還說這是自噴氣時代以來,西方航空動力霸權第一次受到真正的挑戰。
葉雨澤握著手機,沉默了好一會兒。
「爸,」葉風又說,「劉老闆打電話來了。」
「說什麼?」
「說他很高興。說天山發動機成功了,他兒子的公司也該關張了。他不會讓劉子軒再碰任何跟航空有關的事。」
葉雨澤把那枚棋子落在棋盤上,啪的一聲。
「劉老闆這個人,識時務。」
掛了電話,楊革勇看著他。老葉,你哭什麼?葉雨澤伸手摸了摸臉,濕的。他自己都沒發現。
「風沙迷眼了。」他說。
「你坐在屋裡,哪來的風沙?」
葉雨澤沒說話。楊革勇也沒有追問。兩個人坐在書房裡,誰都沒開口。
研發所,材料實驗室。
阿依古麗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發動機的轟鳴聲已經停了,但她的耳朵里還嗡嗡響著。
門被推開了。葉海走進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臉上全是汗,眼睛裡有血絲,但嘴角是翹的。
「成了。」他說。
「我知道。」
「你不過去看看?」
「不去了。」
「為什麼?」
阿依古麗看著他。「因為你過來了。」
葉海走過去,把她拉進懷裡。他抱得很緊,緊到她覺得自己的骨頭要被勒斷了,但她沒有掙扎,雙手摟住他的腰,臉貼在他心口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為發動機,是因為她。
兩個人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陽從東邊移到了南邊。
久到阿依古麗的腿站麻了,換了好幾次姿勢。
久到葉海口袋裡裝著的那枚紅色頭繩——
他在軍墾城最好的銀樓買的,純銀的簪子,頂端鑲著一顆紅瑪瑙,花了他將近一個月工資——硌得他大腿生疼。
他猶豫了整整一晚上。早上起來又猶豫,試車前又猶豫,試車完又猶豫。
他向來是個不會猶豫的人,畫圖紙不猶豫,定參數不猶豫,點火不猶豫。但這根簪子,讓他猶豫了幾百次。
萬一她不喜歡呢?萬一她覺得太貴了呢?萬一她說了太貴了之後,人不要呢?萬一她覺得太快了呢?萬一她覺得太慢了呢?
他把簪子從口袋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都快攥出汗了,攥得那枚紅瑪瑙都變燙了。
「阿依古麗。」
「嗯。」
「我有一樣東西給你。」
他攤開手。掌心裡躺著那枚銀簪,銀光閃閃,紅瑪瑙在光下亮得像一顆跳動的小小的心臟。
阿依古麗愣住了,盯著那根簪子看了好幾秒。
然後伸出手,拿起來。銀簪不重,但做工精細,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天山雪蓮,花瓣層層迭迭,每一片都清清楚楚。
「你什麼時候買的?」
「上周。」
「誰幫你挑的?」
「我自己。」
「你自己?」阿依古麗看了他一眼,「你一個人去銀樓,站在櫃檯前面,挑了一個小時?」
葉海撓了撓頭。「你怎麼知道是一個小時?」
「因為我就在對面。我在買奶茶,看到你進去了。我奶茶喝完了你還沒出來。」
葉海的耳朵紅了,從耳尖一直紅到耳根。
「你……你在對面?」
「嗯。我在對面。看你挑了半天,挑了這個。」
她把簪子插進頭髮里,紅色的瑪瑙在黑色的發間格外醒目。她轉過頭,正對著他。「好看嗎?」
「好看。」
「真的假的?」
「真的。」
「你發誓。」
葉海舉起右手,表情認真得像在簽署一份技術文件。
「我發誓。渦輪葉片會炸,天山雪山會化,但這根簪子在你頭上,永遠好看。」
阿依古麗被他這個奇怪的發誓方式逗笑了,笑得彎下了腰。笑完之後,她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這是獎勵你的。獎勵你把發動機搞成了。」
葉海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嘴角那點溫熱仿佛還停留著,捨不得擦掉似的,笑著說:
「那是大家一起搞成的。不是我一個人。」
「我知道。但你是最重要的那一個。」
葉海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伸出手,握住了阿依古麗的手。兩個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窗外,陽光正好。
軍墾城療養院,同一天下午。
葉萬成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腿上那條灰色的毯子上。
梅花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把梳子,正在給他梳頭。
梳子在花白的頭髮間穿行,發出沙沙的響聲,篤定而輕柔,像是把幾十年的光陰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萬成,雨平打電話來了。說發動機試車成功了。」
葉萬成的眼睛亮了一下。「數據怎麼樣?」
「所有數據都在設計範圍內。伊萬說,這是十幾年來最順利的一次試車。」
葉萬成點了點頭。「這小子,像他爸。只知道數據。」
梅花笑了。「像你。你也只知道數據。」
「我什麼時候只知道數據了?」
「你當年種樹的時候,天天量樹有多高,長了多少公分。那不是數據?」
葉萬成想了想,嘴角慢慢彎出一個淺弧。「是數據。」
梅花繞到他面前蹲下來,像幾十年前那個剛來戈壁灘的年輕姑娘一樣,仰著臉看他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的藍天,映著天上慢悠悠的白雲。
「萬成,你說,雨平的發動機,能裝上飛機嗎?」
「能。」
「你這麼肯定?」
「因為他是葉家的人。」
葉萬成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戈壁灘上被風沙打磨了幾十年的石頭,稜角還在,但分量更沉了。
「葉家的人,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許下的願,欠下的債,拿命來還。葉家的人,骨頭是硬的,脊樑是直的。天塌了,撐著。地陷了,墊著。風沙來了,站成一排,誰也不會往後縮一步。」
梅花沒有接話。
他只是看著窗外。天山的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白得晃眼,那光是乾淨的、冷的,像是從太古時代就落在那裡的,見證過無數個日出日落,見證過軍墾城從一片戈壁荒灘變成一座生機盎然的城市。
「梅花,扶我起來。」
「你起來幹什麼?」
「站起來。站一會兒。」
梅花彎下腰,一隻手扶著他的腰,一隻手拉著他的胳膊,慢慢地把他的身體從輪椅上撐直。
葉萬成的腿在抖,膝蓋彎成一個吃力的弧度,那張被風霜刻滿了皺紋的臉上滾下幾滴汗來——但他站住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天山。那雪峰在那裡站了千萬年。
風沙吹不倒,雷劈不垮。春天雪水融化了,從山巔奔涌而下,匯成河流,一路衝過戈壁灘,穿過胡楊林,灌進軍墾城的每一塊田地、每一條水渠、每一戶人家的水缸里。
雪水是涼的,但流到軍墾城的時候,已經暖了。
研發所外邊,那盞路燈還亮著,在陽光下顯得多餘。
老門衛從值班室里走出來,看了看頭頂的路燈,伸手關了它。
研發所裡面,工程師們還在忙碌。發動機的數據需要整理,報告需要撰寫,下一階段的裝機測試需要規劃。沒有人停下來。
因為這不是終點,這是起點。
夕陽西下的時候,葉海拉著阿依古麗跑上了研發所的頂層天台。
天台上風很大,吹得阿依古麗的頭髮亂飛。那根紅色的頭繩系在髮辮上,在風中輕輕搖擺。
她從頭髮上取下那枚銀簪,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裡,又重新繫緊了那根頭繩——
用嘴咬著一端,手指靈巧地打了一個結。
葉海靠在天台的圍欄邊,眯著眼看遠處的天山。
雪峰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像著了火的冰山。阿依古麗站在他旁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阿依古麗。」
「嗯。」
「你說,一百年以後,還有人記得今天嗎?」
阿依古麗想了想。「不記得。」
「為什麼?」
「但發動機記得。飛機會記得。那些坐飛機的人不記得是誰做的發動機,但飛機上的那個標誌會一直在。」
葉海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夠了。」
淡淡的,穩穩的,像天山地底下那些沉睡了幾億年的礦石。
軍墾城的夜,黑得純粹。研發所的燈還亮著。
天山腳下的戈壁灘上,風在呼呼地吹,星星在頭頂密密匝匝地鋪開,像誰把一袋子碎銀子潑翻了。杏樹還沒開花,但快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