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9章 漂亮的翻譯官(1/2)
電影院在研究所大門口,夾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藥鋪中間,門臉不大,但招牌倒是氣派——
「軍墾城人民影劇院」,七個大字是水泥澆築的,刷了紅漆,年頭久了,漆皮剝落了大半。
「人」字那一撇快要掉乾淨了,遠遠看著像是「軍墾城民影劇院」,倒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葉海站在電影院門口,手裡攥著兩張電影票,緊張得像攥著兩份發動機試車數據。
他已經提前二十分鐘到了,這在他是破天荒的事——
平時做事兒,他都是踩著點進門的,早一秒嫌早,晚一秒嫌晚。除非去研究所,那就沒有時間概念了。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看電影。而且是跟阿依古麗一起看電影。而且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跟女孩子一起看電影。
他把電影票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票面上印著片名,用的是維文和漢文,漢文他認得——《草原上的月亮》。
聽起來像是一個很慢很柔的片子,大概全是草原、羊群、氈房和仰望星空的長鏡頭。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坐得住兩個小時,但轉念一想,阿依古麗坐得住,他就坐得住。
「你看什麼看?票還能飛了?」
葉海轉過頭。阿依古麗站在他身後三米遠的地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頭髮編成一條松松的辮子搭在肩膀上,辮梢還是繫著那根紅色的頭繩。
她今天化了淡妝,睫毛比平時還長,嘴唇上塗了一層淡淡的口紅,像是才摘下來的櫻桃上那層薄薄的白霜。
葉海看著她,愣了好一會。他張了張嘴,想說「你今天很好看」,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
「你來了。」
然後又加了一句,「你沒遲到。」
再然後又加了一句,「我也沒遲到。」
阿依古麗被他這一連三句沒頭沒腦的話逗笑了,走過來,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進去了。站著像兩個傻子。」
電影院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了不少。一個能坐兩百多人的大廳,座椅是那種老式的翻板椅,木頭扶手磨得鋥亮,坐墊上蒙著深紅色的絨布,有些地方磨出了白茬。
天花板上的吊燈關著,只開著牆壁上幾盞壁燈,光線昏黃昏黃的,照得整個大廳像一個舊時代的客廳。
銀幕是白色的,拉得筆直,上面投著GG,是一個洗髮水的GG,一個長髮姑娘在草原上甩頭髮,甩得慢鏡頭一樣,一甩就是十幾秒。
葉海照著票面上的號碼找到了坐位,七排三座和四座,正好在中間,不前不後,不左不右,視線正對著銀幕中心。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好位置,他從來沒在電影院裡認真看過一場完整的電影。
在波士頓的時候,他進過電影院——
學校組織的活動,放的是《阿波羅十三號》,他看了一半就走了,因為腦子裡一直在算燃燒室的燃燒效率方程式,算到一半覺得電影太吵了,就回實驗室了。
「你以前看過電影嗎?」阿依古麗坐下來,把牛仔外套脫了搭在腿上。
「看過。」
「看過什麼?」
「《阿波羅十三號》。」
「好看嗎?」
「沒看完。看到一半走了。」
「為什麼?」
「嫌吵。」
阿依古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無奈,有好笑,還有一點點心疼。
「你是嫌吵,還是嫌浪費時間?」
葉海想了想。「都有。」
阿依古麗嘆了口氣,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軟,很小,像一隻溫熱的鴿子窩在他粗糙的掌心裡。
葉海下意識地握緊了一點,又覺得自己握得太緊了,會把她握疼,於是鬆了松。
鬆了又覺得太鬆了,會滑掉,於是又握緊了一點。來來回回好幾下,阿依古麗忍不住了。
「你是握手還是和面呢?」
葉海的手定住了,一動不動。阿依古麗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然後把自己的手指插進去,十指相扣。
這樣正好。不緊不松。像一把鑰匙插進一把鎖。
銀幕上的GG放完了,燈滅了,電影開始了。畫面是一片草原,天很藍,雲很白,一個年輕的男人騎著馬,從遠處奔來。
鏡頭切近,男人的五官很深刻,濃眉大眼,典型的哈薩克族長相。
他用哈語說了一句什麼,然後字幕出來了——
「我等了你很久。」
阿依古麗側過身子,湊到葉海耳朵根,壓低聲音說:
「他說,『我等了你很久。』」
她的氣息噴在葉海的耳朵上,像羽毛掃過,癢得他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你耳朵紅了。」阿依古麗小聲說。
「沒有。」
「有。從耳尖紅到耳根,像煮熟的蝦。」
葉海伸手摸了摸耳朵,燙的。他想說「不是因為你在耳邊吹氣」,但覺得說出來更丟人,就閉嘴了。
電影繼續放著。草原上的男人騎著馬找到了一個姑娘的氈房,姑娘在門口等他,穿著一身紅色的連衣裙,頭髮上別著一朵花。
兩個人對視,不說話,就那麼看著。看了好幾秒,葉海覺得牙酸。
「他們在幹什麼?」他小聲問。
「在對視。」
「對視這麼久?」
「浪漫吧。」
「不浪費時間嗎?對視的時候,可以同時想很多事情。」
阿依古麗轉過頭看著他,銀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她忍了好幾秒,沒忍住,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趕緊用手背擦,怕把妝弄花。
「你這個人,」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看電影看出技術分析報告來了。你是不是還打算給他們打個分?對視時長滿分?情感飽滿度及格?技術動作再改進?」
葉海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也跟著翹了起來。
他不覺得自己說的有什麼好笑的,但看她笑得開心,他也開心。
電影演到一半,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在月光下散步。兩個人走在一片開滿野花的山坡上,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天的正當中。
男人說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話,字幕打了好幾排,葉海沒來得及看完,字就沒了。
「他說什麼?」他湊過去問。
阿依古麗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但電影院的燈光太暗,看不出來。她貼在他耳邊,聲音輕得像風。
「他說,『月亮很亮,但沒有你的眼睛亮。草原很大,但沒有你的心大。風很遠,但沒有你的歌聲遠。我走了很多路,翻了很多山,淌了很多河,就是為了找到你。』」
葉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這話不錯。」
「不錯?」
「像詩。」
「就是詩。哈薩克族的詩人寫的。這個電影的台詞全是詩。」
葉海想了想。「那這個男主人公是靠說詩追到女孩子的?」
「不完全是。他還騎著馬呢。」
葉海把「騎著馬」這三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覺得這個難度有點大。
他在研發所的自行車都騎不利索,有次騎到半路鏈條掉了,他蹲在路邊修了半個小時,滿手是黑油。
馬就更不用說了,他連上馬都不會。
「如果不會騎馬呢?」他問。
阿依古麗看了他一眼,笑了。「不會騎馬也沒關係。會畫渦輪葉片也行。」
葉海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調侃了。但他沒有覺得不好意思,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微微翹了一點,但眼睛裡的光是亮的。
電影散場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點了。兩個人走出電影院,外面的風比進去的時候冷了不少,阿依古麗把牛仔外套穿上,拉了拉領口。
天上有星星,但不太密,三三兩兩地散著,像誰隨手撒了一把芝麻。
「好看嗎?」阿依古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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