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9章 漂亮的翻譯官(2/2)
「好看嗎?」阿依古麗問。
「好看。」
「真的假的?你中間差點睡著了,我看到你眼睛閉了三次。」
葉海撓了撓頭。「我那不是閉眼。我是……在思考。」
「思考什麼?」
「思考渦輪葉片的冷卻孔排列方式。那個男主人公說詩的時候,語速太慢了,一個一個字往外蹦,我就分心想了一點別的事。」
阿依古麗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所以,跟我看電影的時候,你在想渦輪葉片?」
葉海張了張嘴,想說「不是的,我只是想了那麼一小會兒,剩下的時間都在想你在耳邊說的那些詩」,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對不起。」
阿依古麗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她伸出手,在他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算了。原諒你了。畢竟你是第一次看電影。」
葉海揉著腦門,那塊被彈過的地方有點疼,但疼得挺舒服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被人彈腦門會舒服,大概因為彈他的人是她。
兩個人沿著鎮上的小街往回走。街兩邊的小店鋪大多關了門,捲簾門拉下來,只留下幾家賣烤串和饢的還在營業,爐子裡的炭火紅彤彤的,烤羊肉串的煙火味飄滿了一條街。幾個下了班的工人坐在路邊的小板凳上,一人手裡一把烤串,喝著啤酒,聊著天,聲音不大,但熱熱鬧鬧的。阿依古麗在一家饢鋪子前面停下來,掏錢買了一個剛出爐的饢,掰了一半遞給葉海。
「嘗嘗。這家的饢是全軍墾城最好的。」
葉海接過來咬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外皮酥脆,裡面柔軟,麥香味很濃,嚼著嚼著還有一絲回甜。
「好吃。」
「當然好吃。我跟你說的是最好的,就是最好的。」
阿依古麗自己也咬了一口,邊走邊吃。她吃東西的樣子很好看,不急不慢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一隻小兔子在啃草葉。葉海看著她吃,饢都忘了嚼。
「你看什麼?」阿依古麗嘴裡塞著饢,聲音含混。
「看你吃。」
「我有什麼好看的?」
「什麼都好看。」
阿依古麗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微微的害羞,又從害羞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看一個傻子,但這個傻子是她自己選的。
「你今天晚上怎麼突然這麼會說話了?」她咽下嘴裡的饢,聲音恢復了正常。
「大概是電影看多了。那個男主人公說了那麼多詩,我總得學兩句。」
「學了兩句什麼?」
葉海想了,然後說:「月亮很亮,但沒有你的眼睛亮。」
阿依古麗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捶了一拳。「你這是現學現賣。不行。這句不算。你得自己說一個。」
葉海撓了撓頭,絞盡腦汁地想。他這輩子最不擅長的事就是自己想詞兒。他擅長的是看數據、畫圖紙、算公式、調參數。這些東西都有標準答案,不用自己想。但現在阿依古麗要他自己想一個,他想不出來。
「渦輪葉片很重要,」他憋了半天,「但你沒有渦輪葉片重要。」
說完他就後悔了。這是什麼鬼話?渦輪葉片跟阿依古麗有什麼關係?拿一個姑娘跟渦輪葉片比,這不是誇人,這是罵人。
但阿依古麗沒罵他。她站在原地,路燈橘黃色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樣子,嘴張了張,又閉上,再張開,還是沒說出話。最後她把手裡剩下那小塊饢塞進嘴裡,用咀嚼來掩飾自己在想該說什麼。
「你這是誇我還是夸渦輪葉片?」
「誇你。」
「誇我的同時把渦輪葉片也帶上了?」
「渦輪葉片確實很重要——」
「行了行了,閉嘴吧。」阿依古麗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葉海沒有躲,也沒有動。他的手心貼在她的手背上,溫暖而柔軟。他閉了嘴,但他笑了。笑的時候,那雙平時只盯著數據和圖紙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連眼角的細紋都顯得柔和了起來。他不常笑,但每次笑起來,都能讓人感受到一種從心底里溢出來的、笨拙而真誠的喜悅。
阿依古麗看著他的笑容,突然覺得自己來到軍墾城的這個決定,實在是太對了。不是為了世界上最先進的發動機,是為了這個笑起來像個大孩子的男人。
兩個人走回到研發所門口。那盞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兩根分岔的樹枝並排躺在地上。
「到了。」葉海說。
「嗯。到了。」
沉默了幾秒。葉海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今天很開心」,但覺得太普通了。想說「下次還一起看電影」,但不知道「下次」是什麼時候。想說「我喜歡你」,但——他在心裡算了算時間,從認識到現在,才不到兩周。說「喜歡」是不是太快了?
「你在想什麼?」阿依古麗問。
「在想,什麼時候能再一起看電影。」
阿依古麗低下頭,腳尖在地上來回磨了幾下。「下周末。還放同一部片子。我才看了一半,後一半被你打呼嚕的聲音蓋過去了。」
「我沒打呼嚕。」
「你打了。小聲的,像小貓哼哼。」
葉海的臉又紅了。他從來沒被人說過像小貓。他覺得自己像牛,像馬,像任何一種大型的、皮糙肉厚的、不怕風吹雨打的動物。但小貓?他下意識地哼了一聲,試圖證明自己不會發出那種聲音。阿依古麗被他這一哼逗得捂住了嘴,笑得彎下了腰。
「你這個人,真的是——真的是——」她笑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索性不說了,踮起腳尖,在他另一邊臉上也親了一下。這一下比上次重一些,實打實地印在臉頰上,帶著一點涼意——她的嘴唇在夜風裡待久了,冷冰冰的。
「這個是獎勵你今天沒半路跑回實驗室。」她說完,轉身跑進了樓道。腳步聲咚咚咚地往上,越來越輕。葉海站在樓下,仰著頭,看到二樓三樓的聲控燈一間接一間地亮起來,又一間接一間地滅了。最後,四樓靠東邊那扇窗戶的燈亮了,窗台上映出一個人影,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窗簾拉上了。
葉海轉過身往回走。他摸了摸自己剛被親過的那邊臉,又摸了摸另一邊——一邊是昨天的,一邊是今天的。兩邊的溫度不一樣,一邊已經涼了,一邊還燙著。他想,如果阿依古麗每天都親他一下,一年下來,他臉上的溫度會不會永遠保持在某個恆定的數值上?然後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了。這個想法太像工程師了,不能讓阿依古麗知道。
他回到宿舍,推開門,發現葉雨平坐在他的床上。
葉海嚇了一跳。「爸?你怎麼在這?」
葉雨平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在醞釀一句很難開口的話。他背著手在宿舍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清了清嗓子。
「你今晚跟阿依古麗去看電影了?」
葉海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怎麼知道?」
「研發所的人都知道了。伊萬在食堂說的。他說,『葉海的渦輪葉片畫歪了,因為他戀愛了。』」葉雨平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伊萬說這話的時候,用的是俄語。但他聲音太大了,食堂里所有人都聽到了。」
葉海張了張嘴,想解釋些什麼,但發現自己好像確實沒什麼好解釋的。他跟阿依古麗去看電影了,吃了饢,手牽手,還被親了兩下。這些都是事實,賴不掉。
「爸,我跟阿依古麗——」
「你不用跟我解釋。」葉雨平抬起手,打斷了他。他走到葉海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重,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我就是來告訴你一聲——」
葉雨平頓了頓。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接下來要說的話。
「談戀愛可以。但明天的渦輪葉片,不許畫歪。」
葉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爸就是這樣的人,什麼感情都藏著,藏在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話後面。他伸出手,握住了葉雨平搭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握了一下,鬆開了。
「爸,不會畫歪的。」
葉雨平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海蓮娜說,讓你明天帶阿依古麗回家吃飯。她要做手抓飯。」
門關上了。
葉海站在宿舍中間,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愣了好幾秒。然後他拿起手機,給阿依古麗發了一條消息。這一次,他知道該發什麼了。
「明天晚上,我媽請你吃飯。手抓飯。七點。研發所門口,我去接你。」
回復來得很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好。」
然後又是一條。
「你媽凶不凶?」
葉海想了想,打字:「不凶。她只是一輩子都在研究怎麼讓渦輪葉片不炸。」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帶一束花。你媽喜歡什麼花?」
葉海又想了想:「蘭花。她辦公室里有一盆君子蘭,養了十幾年。」
「好。明天我去花店買。」
「你認識花店在哪裡嗎?」
「不認識。但我會找。你別來接我了,我自己去。你早點下班,別讓你媽一個人在廚房忙。」
葉海看著那行字,心裡湧上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只知道這種感覺比發動機試車成功還讓人心跳加速。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躺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那裡,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
但今天看起來,那道裂縫不像一條河了,像一條路。一條通往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的路。
他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窗外的星星亮著,軍墾城的夜風輕輕吹過。
研發所門前那盞路燈還亮著,照著兩個小時後,阿依古麗從宿舍樓下走出來,仰頭看了看滿天星斗,深深吸了一口戈壁灘上清冽的空氣,嘴角掛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意。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里那張電影票票根,小心翼翼地將它收進了口袋裡。仿佛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一顆種子,等待在某個地方生根發芽。
(未完待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