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5章 博弈開始(2/2)
兄弟集團旗下有一家不大不小的財經媒體,在米國註冊,在港島運營,在歐洲發行,影響力不算大,但關鍵時刻不掉鏈子。
手機響了。是葉風。
「蘇西,看到報導了?」
「看到了。」
「你覺得怎麼樣?」
蘇西想了想。「力道夠了。但方向偏了。」
「方向偏了?」
「你在跟米國人講事實。但這不是事實的問題。這是政治的問題。政治的問題,不能用事實來解決。要用政治來解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你說,怎麼用政治來解決?」
蘇西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國會山的圓頂。夕陽的餘暉照在圓頂上,金燦燦的,像一頂巨大的皇冠。
「下個月,參議院商務委員會要開一個聽證會,主題是『美國航空工業的競爭力與未來』。」
「我已經跟四叔談過了,他會給我一個發言的機會。我會在會上提天山發動機。不是替它說話,是替美國的航空公司說話——」
「如果FAA不給天山發動機發適航證,波音和空客就沒有競爭對手,飛機價格會漲,航空公司的成本會升,乘客的票價會高。到頭來,誰吃虧?美國的老百姓吃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這是在幫他們?」
「不。我是在幫我自己。幫我自己贏得選民的支持,幫我自己連任。順便幫你。」
葉風的聲音很輕。「蘇西,你總是這樣。」
「怎樣?」
「把幫我說成幫自己。」
蘇西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因為幫你,就是幫自己。我們在一條船上。」
掛了電話,蘇西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國會山,夕陽落下去了,圓頂上的金色變成了深灰色。
樓下的街道上車流如織,車燈匯成兩條長龍,一條往東,一條往西,誰都不知道對方要去哪裡,但沒有一個人在路中間停下來吵架。
京城,朝陽區,華夏民用航空局。適航審定司的辦公室里,燈還亮著。
司長老周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悠悠的,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他在這個崗位幹了快十年了,經手過無數型號的適航審定,從ARJ21到C919,從支線客機到幹線客機,從渦扇到渦槳。華夏民航工業這十年的每一步,他都在場。
桌上攤著一份文件,封面上印著「天山發動機型號合格證申請書」,厚厚一沓,幾百頁,是研發所的人加班加點趕出來的,每一個數據都核對過無數遍。
老周翻開第一頁,看了幾行,又合上了。
「劉處,你過來一下。」劉處是他的副手,四十出頭,麻利幹練,走路帶風,說話像打機關槍。她走過來,站在桌前,等著老周開口。
「天山發動機的審定工作,你牽頭。把咱們司里最好的專家都調過來,不夠從外面借。華夏商飛、華夏航發、民航大學,能借的都借。」
「這個項目,不能在我們手上耽誤時間。但也不能趕,不能為了快而降低標準。不耽誤,不降低。」
劉處點了點頭。「周司,米國那邊的事,您聽說了吧?」
老周當然聽說了。波音和通用電氣在FAA的聽證會上提交了幾百頁的侵權報告,連葉海讀博士時的論文都被翻出來當「證據」了。
這不是學術爭議,這是商業戰爭。戰場不在法院,在輿論場,在監管機構,在每一個能卡住脖子的關口——不在米國,不在歐洲,在華夏。
華夏人自己的飛機,華夏人自己的發動機,華夏人自己的適航證,憑什麼要等米國人點頭?
天山發動機不是要飛越太平洋,是要飛越華夏的天空,載著華夏的乘客,從華夏的機場起飛,在華夏的領空巡航,在華夏的機場降落——華夏的天空,華夏人自己說了算。
老周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慢慢擦著,鏡片上沒有灰,但他擦得很仔細,像在擦一件用了幾十年的老物件。
「劉處,你去準備一下。明天上午,我帶你去軍墾城。」
「去軍墾城?」
「去看看那台發動機。看了,才放心。放心了,才能簽字。」
劉處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周司,您這是要去現場辦公啊。」
老周把眼鏡戴上,拿起桌上那份申請書。「不看現場,怎麼辦公?」
軍墾城,研發所。葉雨平站在試驗台前,看著那台銀灰色的發動機。
天山發動機的第四台原型機,重達數噸的龐然大物。它的外殼是銀灰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頭髮了呆的鋼鐵巨獸,趴在那裡不動彈,但你知道它的肚子裡藏著多大的力量——
超過一萬兩千轉的轉速,超過一千七百度的高溫,相當於把雷暴的中心鎖在鐵殼子裡,再讓它安安靜靜地工作。
後天,華夏民航局的審定專家組要來。是司長老周親自帶隊,來了十幾個人,裡面有搞材料的,有搞力學的,有搞飛行的,有搞適航管理的。
他們要在研發所待三天。發動機拆開,從裡到外看個遍;
圖紙調出來,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查個遍;數據導出來,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驗個遍。每一個鉚釘,每一行代碼,每一個簽名的人都要接受審視。
做發動機的人不怕被檢查,怕的是被檢查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還有沒做到位的地方。
海蓮娜站在他旁邊。她的金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右腿瘸著,但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風雪吹歪了、但還是死抓著地面不放的老樹。
「雨平,你說,周司長來看了,會簽字嗎?」
葉雨平想了想。「會。」
「你這麼肯定?」
「因為咱們的東西,是真的。」
海蓮娜笑了,笑得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摺扇。
「你這個人,一輩子都在說『真的』。」
葉雨平也笑了。「因為咱們做的,就是真的。」
海蓮娜沒有說話,伸出手握住了葉雨平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指節粗大變形,指腹上全是老繭。
這雙手握了幾十年的扳手捏了幾十年的圖紙簽字簽了幾十年的名字——葉雨平,這三個字簽在圖紙上,就是責任。
葉海站在他們身後,看著父母的背影,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在實驗室里熬夜,他在旁邊寫作業。母親的手在鍵盤上敲著,他的手在本子上寫著,兩個人誰也不說話,但誰都覺得安心。
那種安心,跟發動機的轟鳴聲一樣。發動機不響,你不踏實;發動機響了,你反而安靜了。
阿依古麗走到他身邊。「你爸和你媽,站在一起像一幅畫。」
葉海看了看窗外的藍天白雲,又看了看窗上父母並肩而立的倒影。「什麼畫?」
阿依古麗想了想。「兩個老人站在戈壁灘上,身後是發動機,前面是天山。手牽著手,誰也不鬆開。」
葉海伸出手握住了阿依古麗的手,誰也不鬆開。
第二天,京城飛省城的航班上。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是劉處,後面是審定組的專家們。飛機在雲層上面飛,窗外白茫茫一片。
劉處拿出一份文件翻了翻,又合上了。「周司,您見過葉雨平嗎?」
「沒有。通過幾次電話。」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老周想了想。「不善言辭。但每一句話都算數。」
劉處把那句「每一句話都算數」在嘴裡嚼了一遍,咽下去了。
飛機開始下降了,WLMQ到了。
軍墾城,葉家老宅。葉雨澤接到葉風的電話。波音和通用電氣追加了一份補充材料,是給FAA的第三份補充材料,這次不光是專利侵權,還加了「國家安全」的條款——
天山發動機一旦取得FAA認證,將威脅米國的航空工業基礎,進而威脅米國的國家安全。
葉雨澤問:「國家安全?一台發動機,怎麼就威脅米國國家安全了?」
葉風的聲音很澀。「他們說,天山發動機的技術如果被用於軍事用途,米國的空中優勢將受到挑戰。」
葉雨澤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聲不大,但很沉。他說,通用電氣的渦輪盤,用的還不是單晶合金?
羅爾斯·羅伊斯的風扇葉片,還不是複合材料?他們用的時候,不威脅國家安全。我們用的時候,就威脅了。
葉風在電話那頭沒有出聲。他是商人,不是外交官。他能做的,是在華爾街影響,在法律上抗辯,在媒體上發聲。但國家安全這四個字,是一堵牆,誰都繞不開。
葉雨澤說,不急。讓他們說。嘴長在他們身上,管不住。但手長在我們身上。我們能做事。等我們把事情做成了,他們說的話就沒人聽了。
掛了電話,葉雨澤把手機放在石桌上。他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杏樹下面。花開了大半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陽光下透亮,像蟬翼。
楊革勇跟上來。「老葉,你沒事吧?」
「沒事。站一會兒。」
杏花在風中輕輕晃。
研發所,材料實驗室。阿依古麗站在電子顯微鏡前,正在觀察渦輪葉片的塗層試樣。
老周他們後天就到了,塗層數據必須在這之前全部整理好。她已經連續好幾天泡在實驗室里了,每天都是晚上快凌晨才回宿舍。
葉海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餛飩。食堂馬師傅包的,雞湯底的,放了紫菜和蝦皮,上面還撒了一把香菜。
「吃了?」
「沒。」
「那先吃。」
她把那碗餛飩推到一邊。「弄完這點再吃。」
葉海把那碗餛飩又端回來,把筷子遞到她手裡。「吃。吃完我幫你弄。」
阿依古麗看著他。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眼眶下面青黑色深得要命,看起來比她熬得還狠。但他在這站著,手裡端著餛飩,非要她吃。她端起碗,咬了一口餛飩,燙得嘶了一聲。雞湯的鮮味和紫菜的海味從舌頭尖一層一層地漫開來,胃裡暖了,鼻子酸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那裡堵了一下——不是因為餛飩好吃,是因為有人端給她。
「好吃嗎?」
「好吃。」
「馬師傅包的。他說,這個肉餡的配方,他用了二十年。」
「二十年?那他以前怎麼不包?」
「以前沒人值得他包。」
阿依古麗愣一下,低下頭,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餛飩吃完了。湯也喝了,一滴不剩。
葉海看著她把碗底那口湯喝乾淨,把空碗拿過來迭在自己的碗上,去水池邊洗了。
他不是什麼浪漫的人,他不會說情話,不會送花,不會在月光下彈吉他。
但他會在你餓的時候端來一碗餛飩,在你冷的時候把自己的外套脫給你,在你忙的時候默默拿起你手裡的工作,幫你分擔。
這就夠了。
(未完待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