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5章 博弈開始(1/2)
軍墾城的杏花開了七成,滿院子粉白色的雲。葉雨澤坐在樹下,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那些花在風裡輕輕搖晃。
花瓣偶爾落一片掉在茶杯里,他也不撈,連花帶茶一起喝了,澀澀的,有一絲回甘。
楊革勇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奶茶,喝得呼嚕呼嚕響。
華夏美歐三方關於適航證的博弈,已經在京城、華盛頓、布魯塞爾同時拉開了帷幕。
這不是天山發動機第一次面對阻力,但這一次的陣仗最大,來勢洶洶,速度比當年劉子軒那幾個毛頭小子的下作手段快了不知多少倍,也更加正規、更加系統、更加不留餘地。
手機響了。葉雨澤接起來,沒有說話。電話那頭,葉風的聲音有些啞,聽得出來幾天沒睡好了。
波音聯合通用電氣正式向米國聯邦航空管理局提交了反對意見,理由是「天山發動機的核心技術涉嫌侵犯通用電氣的專利權,在侵權問題解決之前,不應授與任何形式的適航許可」。
空客和羅爾斯·羅伊斯也沒閒著,聯合向歐洲航空安全局提交了類似的意見,措辭沒有波音那麼強硬,沒有那麼濃的火藥味,但意思是一樣的——「不通過。」
「專利侵權?」葉雨澤把這四個字放在嘴裡嚼了一遍,苦澀澀的。
「他們找了米國的幾家律所,出了一份四百多頁的侵權分析報告。
從風扇葉片到渦輪盤,從燃燒室到控制系統,每一個部件都列出來了,說我們侵犯了他們二十多項專利。」
葉雨澤沉默了一會兒。「真的假的?」
葉風頓了一下。「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份報告遞上去了。現在不是我們跟他們打官司,是他們跟FAA打招呼。」
「FAA的適航審定,標準是他們定的,專家是他們的人,流程是他們走了幾十年的。我們要進去,等於要在別人的球場、用別人的裁判、踢別人的球規,贏了才算贏。」
葉風的聲音壓低了,「爸,這不是技術問題。這是政治問題。」
葉雨澤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杏花。花瓣在陽光下透亮,像蟬翼,薄薄的,脆脆的。
他腦子裡不那麼乾淨了,亂糟糟的,像一團被人揉皺了的圖紙,怎麼都撫不平。
「葉風,你打算怎麼辦?」
「兩條路。第一條,跟他們打官司。請最好的律所,打到底。打到他們拿不出證據,打到庭外和解,打到FAA不敢不批。」
「第二條呢?」
「第二條,不跟他們打。把天山發動機的適航取證分成兩步走。第一步,拿華夏民航局的證。」
「大飛機是華夏的飛機,在華夏領空飛,不需要FAA點頭。先把國內市場做起來,把量跑上去,把數據積累夠。」
「等到數據夠硬、事實夠多、誰的嘴都堵不住的時候,再回頭去敲FAA的門。到那時候,證不證,不是他們說了算,是市場說了算。」
葉雨澤沒有說話。
楊革勇端著奶茶碗,看著他的臉。這張臉跟了他六十年了,六十年的老兄弟,每一條皺紋他都認得。這是葉雨澤在做決定時的表情——不像在選,像在賭。
「選第二條。」
葉雨澤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不跟他們打官司。打官司,是他們的主場。我們取證,是我們的主場。主場贏不了的球,客場更贏不了。」
葉風說:「第二條路,慢。不是慢一點,是慢很多。國內市場做起來,三年起步。數據積累夠了,至少五年。五年之後再去敲FAA的門,人家不一定會開。」
葉雨澤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但很真。
「五年,等得起。我65了,等五年,70。70還能下棋,不耽誤。」
楊革勇在旁邊嘟囔了一句:「你下棋總是偷吃我的馬。」
葉雨澤沒理他,繼續對葉風說:「你去做事。華盛頓那邊,該打的電話打,該見的人見。但不要急。急了,就亂了。亂了,就輸了。」
「明白了。」
掛了電話,葉雨澤把手機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杯,花瓣還在杯底沉著。
楊革勇放下奶茶碗,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莫合煙,撕了一張參考消息的邊角,卷了一根,點上。
煙霧在杏花間繚繞,被風吹散了,一絲一縷的,像被風吹散的往事。
「老楊,你說,天山發動機,最後能拿到FAA的證嗎?」
楊革勇吐了一口煙。「能。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等他們求著我們去拿的時候。」
葉雨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個人,比我還狂。」
「不是狂。是信。」
楊革勇把煙掐滅了,菸蒂在青石板地面上摁出了一個小小的焦痕。
「信咱們的東西好。好東西,不怕人不認。戰士發動機不就是這樣走出去的嗎?」
華盛頓,FAA總部。一棟不起眼的大樓,沒有銘牌,沒有旗幟,灰撲撲的,像一個普通的政府辦公樓。
但全世界的飛機製造商都知道,這棟樓里坐著的那些人,掌握著全球最大的民航市場的准入權。
沒有他們的批准,再好的飛機也飛不到米國的領空,再好的發動機也賣不到美國的航空公司。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波音的代表,通用電氣的代表,米國航空工業協會的律師,FAA的適航審定專家。
桌上擺著一份文件,四百多頁,封面寫著——「關於天山發動機涉嫌侵犯通用電氣公司專利權的分析報告。」
波音的代表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男性,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句話都很有分量。
「FAA的適航審定標準,是全球最高標準。任何存在智慧財產權爭議的產品,都不應該被授予適航許可。這不是針對華夏,是程序正義。」
通用電氣的代表接了一句:「我們不是反對競爭。我們反對的是不公平的競爭。」FAA的人坐在主位上,翻著那份報告,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慢,沒有什麼表情。
散會之後,蘇西·沃頓的辦公室。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那份四百多頁的報告。她已經看到第三遍了。
看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好笑——不是好笑的好笑,是好笑到想罵人的那種好笑,是那種明知道對方在耍流氓但你拿他沒辦法、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他耍的那種好笑。
報告裡列出的二十多項專利,每一項看起來都有道理,每一項仔細一推敲都站不住腳。
但這不是法庭,這是FAA的聽證會,規則是他們定的,拳頭在他們手裡攥著。
她說你有罪,你不需要真的犯罪;他們說你侵權,不需要真的侵權。只要他們是裁判,他們說了就算。
手機響了。葉風。
「蘇西,報告看完了?」
「看完了。」
「怎麼樣?」
「寫得很漂亮。比我的演講稿還漂亮。」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蘇西,這件事,你不要插手太深。你是議員,不是戰士集團的律師。」
「你在國會替戰士集團說話,說一次兩次可以,說多了,有人會拿這個做文章。你的競選對手一直在找你的把柄,不能把刀遞到他們手裡。」
蘇西握著手機,沒有說話。葉風說的這些,她比你更清楚。但清楚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看著那群人欺負葉風,她做不到袖手旁觀。
「葉風,你選哪條路?」
「第二條。先拿CAAC的證。」
蘇西沉默了一下。「慢。太慢了。」
「慢,但穩。穩,就不會輸。」
蘇西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燈管壞了一根,忽明忽暗的,像在眨眼睛。
「葉風,你總是這樣。」
「怎樣?」
「穩。穩得像一座山。」
「山不好嗎?」
「好。但山不會動。山站在那裡,等人來爬。」
葉風的聲音很輕。「我不是山。我是站在山腳下的人。」
蘇西說:「山腳下的人,也會被人看到嗎?」
葉風沒有回答,沉默了很久。沉默到蘇西以為電話斷了。
「會。」他說,「站在山腳下的人,抬頭看到的是山。但山上的人低頭,也能看到他。」
掛了電話,蘇西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華盛頓的天空灰濛濛的,沒有陽光。但她心裡不冷,因為有人在她心裡站著,站得穩穩的,像一座山。
軍墾城,研發所。天還沒亮,葉海已經站在試驗台前了。
第四台原型機的測試數據需要整理,裝機測試的方案需要修改,材料組的報告需要審核,跟商飛的對接需要確認。
事情一件一件地排著隊,像戈壁灘上排成行的駱駝刺,密密麻麻,看不到盡頭。
阿依古麗走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她把一杯放在葉海手邊,他頭也不抬,說了聲「謝謝」,又繼續盯著屏幕了。
「葉海,你知道米國那邊的事嗎?」
「知道。」
「你不擔心?」
葉海終於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眼眶下青黑色深得要命,但這雙眼睛裡的光是穩的。
「擔心。但擔心沒有用。把發動機做好。做得好好的,飛到天上去。讓那些人看看,咱們的東西,不比他們差。」
阿依古麗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彎彎的,像天邊那輪還沒落下去的月牙。
「你這個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大概是認識你之後。」
阿依古麗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捶了一拳,眼眶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華盛頓的春天來得比軍墾城早。三月中旬,櫻花已經開了,潮汐湖畔一樹一樹的粉白,風吹過,花瓣落在水面上,漂著,像一層薄薄的雪。
但FAA總部大樓里的氣氛比冬天還冷。
第二場聽證會定在三月二十號。波音和通用電氣提前一周就把補充材料遞上來了,這次不是四百頁,是六百頁。
新增的兩百頁里塞進了更多的「證據」和「專家意見」,連葉海在波士頓讀博士期間發表的一篇論文都被翻了出來,掐頭去尾,斷章取義。
說這篇論文證明天山發動機的核心技術早在多年前就開始「借鑑」米國的研究成果。
第一財經的記者把這篇論文的原文從資料庫里調了出來,一字一句地比對,連夜寫了一篇深度報導,標題很克制——
《天山發動機專利爭議背後的真相》,但內容一點都不克制,從頭到尾把波音和通用電氣的指控一條一條地駁了回去,數據對數據,事實對事實,論據對論據。
這篇報導發了不到一個小時,閱讀量破百萬了,評論區里罵聲一片——不是罵天山發動機,是罵波音和通用電氣。
蘇西·沃頓的辦公室在國會山,離FAA總部不遠,開車一刻鐘。
她坐在辦公桌前,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開著那篇第一財經的報導,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眼睛盯著屏幕,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想到了一個人——葉風。這篇報導不是葉風的手筆,葉風做事不會這麼直來直去。但這篇報導背後,一定有葉風的影子。
兄弟集團旗下有一家不大不小的財經媒體,在米國註冊,在港島運營,在歐洲發行,影響力不算大,但關鍵時刻不掉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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