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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0章 走路的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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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的冬天走得慢吞吞的,像一頭老牛拉著破車,怎麼趕都跑不起來。

但二月一過,天還是漸漸長了。下午四點鐘,天還亮著,雖然還是灰濛濛的,但那股子陰冷勁兒,到底鬆快了些。

楊成龍從圖書館出來,手裡抱著三本厚書,胳膊底下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是下午到的,從軍墾城寄來,拆開一看,是楊威寫的一封信。他爸很少寫信,這次卻寫了滿滿兩頁紙。

他邊走邊看。

「兒子,平台啟動兩個月了,跟你說說情況。紅山牧場的第三批羊出欄,品質比前兩批都好。」

「廣州那家餐廳簽了三年合同,每年六千隻。清水河牧場的路修了十五公里,剩下的開春繼續。哈布力大爺的孫子考上了農大,學畜牧,畢業後回來幫忙。」

楊成龍看到這裡,嘴角翹了一下。哈布力大爺趕了三天羊來送楊威的事,他聽說了。那個倔老頭,認準了一個人,就掏心掏肺地對人家好。

「還有一件事,你葉爺爺上周來公司了。天天在平台的小樓里坐著。他不說話,就看著大家幹活。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威子,你這座橋,開始有人走了。』」

楊成龍把信折好,塞進口袋裡。他站在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遠處的鐘樓,站了一會兒。

手機響了。是葉歸根。

「成龍,你到哪了?薩克斯教授的課要開始了,今天講發展經濟學的案例,說非洲的農業合作社呢。」

「馬上來。」

他加快腳步,穿過小廣場,經過那棵老橡樹。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頭的芽苞鼓起來了,像一顆顆綠色的小米粒,要湊近了才能看見。

教室里暖氣開得很足,窗戶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葉歸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邊空著一個座,書包放在桌上占著。

楊成龍坐下來,葉歸根遞給他一杯咖啡。

「給你買了,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跟你爸一個口味。」

楊成龍接過來,喝了一口,苦的,但暖手。

薩克斯教授走進來,六十多歲的老頭,頭髮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筆直。

他在非洲幹了二十年,跑過十幾個國家,做過農業推廣、做過小額信貸、做過合作社培訓。

他的課不講理論,講案例,講他見過的人、經歷過的事。

「今天講肯亞的一個農業合作社,」薩克斯教授把一摞資料放在講台上。

「這個合作社在納庫魯地區,三百戶農民,種玉米和豆子。兩年前,他們連種子錢都湊不齊。現在,他們的產品賣到了奈洛比的超市,年銷售額四百萬肯亞先令。」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張圖,線條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農戶—合作社—加工—物流—市場。

「這個模式的關鍵是什麼?」薩克斯教授轉過身,看著教室里的學生,「不是資金,不是技術,是信任。」

「三百戶農民把自家的收成交給合作社統一銷售,他們憑什麼相信合作社不會坑他們?憑什麼相信會計不會把錢貪了?憑什麼相信隔壁那戶不會以次充好?」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帶著一點西北口音的英語:

「因為他們是一起從苦日子裡走過來的人。」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葉歸根。

葉歸根坐得直直的,臉上的表情很認真,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薩克斯教授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信任不是簽合同簽出來的,是一起扛過事扛出來的。我在非洲待了二十年,見過最好的合作社,不是管理最規範的,而是最有凝聚力的。這種凝聚力從哪裡來?從共同經歷過苦難來。」

楊成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他想起了紅山牧場,想起了哈布力大爺趕著羊走了三天三夜來送楊威。

那不是合同,那是信任。

下課之後,兩個人走出教學樓。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濕淥淥的石板路上。

「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楊成龍說,「是你爺爺說的吧?」

葉歸根笑了:「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跟他一模一樣。」

葉歸根沒說話,低著頭走了幾步。

「我爺爺那個人,」他慢慢地說,「他不愛講大道理。他跟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歸根,你要記住,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賺多少錢,是做多少事。』我小時候不懂,覺得他在說空話。現在慢慢明白了。」

兩個人走到岔路口,葉歸根往左,楊成龍往右。

「明天周末,」葉歸根說,「去我那吃飯?漢斯說要露一手,做德國香腸。」

「行。」

楊成龍回到宿舍,把書放在桌上,掏出楊威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打開電腦,給楊威回了一封郵件。

「爸,信收到了。平台的事你好好干,我在倫敦也好好學。薩克斯教授今天講非洲的農業合作社,我想到了紅山牧場。你做的那些事,跟教授講的案例一模一樣。爸,你是好樣的。」

郵件發出去,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

倫敦的夜空看不到星星,燈太亮了。但軍墾城的夜空不一樣,滿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鹽。

他想起了小時候,楊威帶他去後山看星星。他坐在他爸的肩膀上,仰著頭,脖子都酸了,還是看不夠。

「爸,那些星星是什麼?」

「是燈。太爺爺他們點的燈。」

「點了多久了?」

「點了好幾十年了。還會一直亮下去。」

他閉上眼睛,那些星星還在。

周六中午,楊成龍到葉歸根宿舍的時候,漢斯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

德國人的廚房跟實驗室似的,鍋碗瓢盆擺得整整齊齊,每種調料都用量杯量過。漢斯繫著一條圍裙,上面印著德國國旗,正用一把小秤稱麵粉。

「你這是在做飯還是在做化學實驗?」楊成龍靠在門框上,看著那一排量杯量勺,忍不住笑了。

漢斯頭也不抬:「精準是美食的靈魂。你們華夏人做飯太隨意了,少許、適量,這算什麼計量單位?」

葉歸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腿上擱著一本《計量經濟學導論》,正皺著眉頭看一個公式。聽到漢斯的話,他抬起頭:

「我們華夏人做飯,靠的是手感。手感你懂嗎?就是做了幾千次之後,手一抓就知道多少。這叫經驗,不叫隨意。」

「經驗就是沒有標準化的藉口。」漢斯一本正經地說。

葉歸根搖搖頭,懶得跟他爭。他拍了拍旁邊的沙發,示意楊成龍坐下,然後把書遞過去。

「你看看這個。第七章,工具變量法。我看了三遍了,還是不太明白。」

楊成龍接過來看了一會兒。他的計量經濟學比葉歸根好一些,但這一章確實難。

「我也不太懂,」他誠實地說,「要不周一去問教授?」

「我問過了。」葉歸根嘆了口氣,「教授講了一遍,我好像懂了,回來又忘了。」

漢斯從廚房探出頭來:「你們華夏人不是數學很好嗎?」

「我是華夏人,不是數學家。」葉歸根把書合上,扔到一邊,「算了,先吃飯。吃飽了再說。」

漢斯做了德式香腸、土豆泥和酸菜,擺了滿滿一桌。他還買了一瓶德國啤酒,說是從家鄉寄來的,一直沒捨得喝。

「今天是好日子,」漢斯給大家倒上酒,「我妹妹昨天打電話來說,葉旖旎的新歌在歐洲音樂榜又上升了五名。現在排第十五。」

葉歸根舉起杯:「為了我妹妹。」

三個人碰了杯。啤酒是深色的,麥芽味很重,喝下去有一股焦香。

「歸根,」漢斯放下杯子,認真地看著他,「你妹妹什麼時候再來倫敦開演唱會?上次我沒買到前排的票,這次我一定要買到。」

「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巴黎錄音,說要寫一首新歌,關於軍墾城的。」

「軍墾城?」漢斯的眼睛亮了,「那是什麼地方?」

葉歸根想了想,說:「一個很遠的地方。在華夏西北,戈壁灘邊上。我太爺爺那輩人去的,什麼都沒有,自己蓋房子、開荒地、種樹。現在是一座城市了。」

漢斯聽得入神:「你妹妹去過嗎?」

「當然去過,那是我們的家鄉。」

楊成龍坐在一旁,慢慢地吃著土豆泥。漢斯這個德國人,追星追得理直氣壯,從倫敦追到德國,又從德國追到巴黎,樂此不疲。

但他說不明白,葉旖旎的歌到底好在哪裡。旋律好聽,嗓音乾淨,但打動人的不是這些。

是歌里的那種東西——那種站在戈壁灘上,風呼呼地吹,身後是空無一人的荒野,但你心裡有光的東西。

吃完飯,漢斯去洗碗。楊成龍幫葉歸根收拾桌子,看到茶几上攤著一本筆記本,翻開的那頁寫著幾行字:

「農業合作社的核心:信任。信任的基礎:共同經歷。共同經歷的來源:苦難與奮鬥。」

下面是薩克斯教授課上畫的那張圖,葉歸根用漢語重新畫了一遍,旁邊密密麻麻地寫著注釋。

「你真的在認真學這個。」楊成龍說。

葉歸根走過來,把筆記本合上。

「我跟你說過,我是認真的。」他靠在窗台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我爺爺當年在軍墾城,一開始也是什麼都幹過。他不是學出來的,是干出來的。但我不一樣,我沒吃過那些苦,我得先學。」

窗外的天黑了,路燈亮了。對面宿舍樓的窗戶里,一扇扇亮著燈,像一個個小方塊。

「我爺爺說,」葉歸根繼續說,「他們那一代人是開路的人。我爸那一代人是修路的人。我們這一代人,是走路的人。」

楊成龍沒說話。他想起楊威信里的那句話:「這座橋,開始有人走了。」

「但走路的人,」葉歸根轉過頭看著他,「也不能光走路。得一邊走一邊看,看路對不對,看橋穩不穩。看到不對的地方,得想辦法修。看到不穩的地方,得想辦法加固。」

「所以你學農業經濟學?」

「不只是農業經濟學。」葉歸根走到桌前,翻開筆記本的扉頁。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工工整整:

「基石與翅膀。」

「這是我的基金,」他說,「我去年成立的。規模不大,是我爺爺和我爸給的啟動資金。我投了兩個項目,一個在北非,一個在肯亞。都是農業相關的。」

楊成龍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

「你什麼時候想好要做這個的?」

葉歸根想了想,說:「在北非那次之後。」

他沒有細說,楊成龍也沒有追問。他知道葉歸根在北非出過事,辦事處被襲擊,葉歸根動用了家族的力量才擺平。

具體的細節他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件事對葉歸根影響很大。

「我有時候想,」葉歸根靠在窗台上,看著外面的夜空,「我們這些人,運氣太好了。生在那樣的人家,什麼都不缺,想讀書就讀書,想創業就創業。但運氣好的人,是不是應該多做點事?」

楊成龍沒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因為他知道答案。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廚房裡傳來漢斯洗碗的水聲,客廳里很安靜。

「成龍,」葉歸根突然說,「你下學期真的選農村發展學?」

「真的。」

「那我們一起上。」

「好。」

軍墾城的春天來得晚。四月初,內地的杏花都謝了,這裡的樹才剛剛冒芽。

楊威站在清水河牧場的路邊,看著最後一公里的路在鋪。壓路機轟隆隆地碾過新鋪的砂石,揚起一片塵土。風大,塵土被吹得漫天都是,嗆得人直咳嗽。

張建疆從車上下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臉上全是土,但眼睛是亮的。

「威哥,路通了。最後一公里,鋪完了。」

楊威看了看表。下午三點十七分。他記下了這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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