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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0章 走路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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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威看了看表。下午三點十七分。他記下了這個時間。

「打電話給林小雨,讓她明天帶人來收羊。」

「打了。她明天一早出發。」張建疆把文件夾遞給他,「這是清水河牧場三百二十戶牧民的名單和存欄數。一共一萬三千二百隻羊,比我們上次統計的多了一千隻。」

楊威接過文件夾翻了翻。名單上的名字,有些他認得,有些不認得。但他知道,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是一家人。

「建疆,你算一下,按現在的價格,這三百二十戶,今年能增收多少?」

張建疆掏出手機按了一會兒,抬起頭:「平均每戶增收八萬到十萬。」

楊威點了點頭。這個數字不算大,但對這些牧民來說,是實打實的收入。哈布力大爺去年賣了八十隻羊,到手三十多萬,是他過去五年的收入。

「走吧,」楊威說,「回去。」

兩個人上了車。車子在剛鋪好的砂石路上開,顛簸還是有的,但比之前好太多了。之前來清水河,四個小時的路,顛得骨頭都散了。現在兩個小時就能到。

楊威開著車,張建疆坐在副駕駛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風景是戈壁灘常見的景色——天是藍的,地是黃的,遠處有雪山,近處有枯草。春天還沒來,但陽光照在雪山上,亮得刺眼。

「威哥,」張建疆突然說,「你說,我們做這個平台,到底圖什麼?」

楊威想了想,說:「你圖什麼?」

張建疆沉默了一會兒。他是個實在人,不愛說漂亮話。

「我圖個踏實。」他說,「咱們的公司賺的錢比現在多十倍。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心裡不踏實。我不知道我乾的那些事,到底有什麼意義。現在不一樣。每天累得要死,回到宿舍倒頭就睡,但心裡踏實。」

楊威沒說話。他知道張建疆說的是實話。他也有過那種感覺——在非洲的時候,賺了錢,但心裡空落落的。回來之後,做了這個平台,錢少了,但心裡滿了。

「我圖個交代。」楊威說。

「交代?給誰交代?」

「給我爸,給我媽,給那些牧民,也給我自己。」

張建疆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車子開到軍墾城的時候,天快黑了。楊威把車停在平台的小樓前面,看到樓里亮著燈。

「誰在裡面?」張建疆問。

楊威下了車,推門進去。一樓的大廳里,林小雨坐在電腦前,正在處理數據。旁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趙東來,一個是楊威不認識的年輕人。

「楊總,」林小雨站起來,「這位是農大的學生,叫巴合提。哈布力大爺的孫子。」

年輕人站起來,個子不高,臉曬得黑紅,眼睛很亮。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布包。

「楊總好,」巴合提有些緊張,「我爺爺讓我來看看您。他說您幫了我們家太多,他沒什麼能報答的,讓我來給您干點活。」

楊威看著他,想起了哈布力大爺。那個倔老頭,趕了三天羊來送他,說「不是應該,是願意」。

「你爺爺身體怎麼樣?」

「挺好的。就是腿不太好,走不了遠路了。但他還惦記著羊,每天都要去圈裡看看。」

楊威點了點頭:「你什麼時候開學?」

「還有半個月。」

「那你就在這裡幫忙吧。跟東哥學技術,跟小雨姐學品控。學多少算多少。」

巴合提的眼睛亮了:「謝謝楊總!」

楊威擺擺手:「別叫楊總,叫楊哥。」

他上了二樓,推開辦公室的門。桌上放著一封信,是楊成龍寄來的。

他拆開信,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看。

「爸,薩克斯教授說,發展經濟學的核心不是數字,是人。他說他在非洲幹了二十年,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要替別人做決定,要幫別人自己做決定。」

「我想到了你。你沒有替紅山牧場的牧民決定該怎麼做,你幫他們找到了路,讓他們自己走。哈布力大爺趕羊來送你,不是因為你給了他錢,是因為你尊重了他。」

楊威把這封信看了兩遍,然後收好,放在抽屜里。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土腥味,但不冷。春天的風,雖然還是硬的,但已經不扎人了。

遠處,後山的輪廓在暮色里漸漸模糊。他想起葉雨澤說的話:「橋的作用,不是站在上面,是讓人走過去。」

他想起楊革勇說的話:「你現在,是個好樣的。」

他想起哈布力大爺說的話:「不是應該,是願意。」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楊成龍發了一條信息。

「兒子,信收到了。你說得對,幫別人自己做決定,比替別人做決定難得多。但做對了,心裡踏實。」

回復來得很快。

「爸,我在學農村發展學。葉歸根也在學農業經濟學。我們都在學怎麼幫別人自己站起來。」

楊威看著那行字,笑了。

窗外,風停了。遠處的天邊,最後一絲光還沒有完全消失,在地平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橘紅色。

春天,真的要來了。

四月中旬,倫敦終於有了春天的意思。

校園裡的樹冒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透明得像紙。草坪上的花開了,黃的白的紫的,一叢一叢的,風一吹就晃。

連空氣都變了,不再是冬天那種濕冷的、黏糊糊的感覺,而是乾燥的、清爽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葉歸根和楊成龍坐在草坪上,面前攤著幾本書和筆記本。陽光暖洋洋的,曬得人昏昏欲睡。

「你說,」葉歸根躺下來,把書蓋在臉上,「為什麼倫敦的春天這麼短?感覺剛來就走了。」

「因為好的東西都短。」楊成龍坐在旁邊,翻著一本《農村發展學導論》,「軍墾城的春天也短。杏花開了沒幾天就謝了。」

「但那幾天好看啊。」葉歸根的聲音從書底下傳出來,悶悶的。

「我小時候,每年春天,我奶奶都帶我去看杏花。軍墾城東邊有一片杏樹林,是我太爺爺那輩人種的。我奶奶說,那些樹比她還老。」

楊成龍沒說話。他想起了軍墾城的春天,想起了楊革勇院子裡的那棵老杏樹。每年春天,杏花開了,粉白粉白的,風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楊革勇就坐在樹下,喝著茶,看著那些花瓣,一句話不說。

「歸根,」楊成龍合上書,「你說你爺爺為什麼讓你來倫敦?不是去美國,不是回華夏,是來倫敦。」

葉歸根把書從臉上拿開,坐起來。他的臉被書壓出了一道紅印子,看起來有點滑稽,但表情是認真的。

「我爺爺說,倫敦是個好地方。它在東西方之間,既不是東方,也不是西方。在這裡,你能看到兩邊的東西,又不屬於任何一邊。」

楊成龍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他還說,」葉歸根繼續說,「美國人做事太急,三個月就要看到結果。歐洲人太慢,三年都未必能動起來。中國人嘛,有時候太講人情,有時候又太不講人情。在倫敦,你能學到怎麼在這中間找平衡。」

「那你找到了嗎?」

葉歸根搖搖頭:「還沒。但我開始懂了。」

兩個人又沉默了。草坪上有幾個學生在踢球,笑聲傳過來,遠遠的,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成龍,」葉歸根突然說,「你說,我們這一代人,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楊成龍想了很久。

「是沒有吃過苦,」他說,「但又知道吃苦的人是什麼樣子。」

葉歸根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絲意外,然後笑了。

「你說得太對了。我們是站在橋上看風景的人,但造橋的人,是我們的爺爺、我們的爸爸。我們看到了風景,但不知道造橋有多難。」

「所以我們要學,」楊成龍說,「學怎麼造橋。不是為了站上去,是為了讓更多的人走過來。」

葉歸根伸出手,楊成龍也伸出手。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在春天的陽光下,在倫敦的草坪上。

「橋墩子。」葉歸根說。

「橋墩子。」楊成龍說。

遠處,鐘樓的鐘聲響了,噹噹當的,傳出去很遠。

同一時刻,軍墾城。

楊威站在平台小樓的屋頂上,看著整座城市。

陽光很好,天很藍。遠處的戈壁灘還是黃的,但近處的樹綠了,田裡的麥苗也綠了,一塊一塊的,像棋盤。

樓下,巴合提正在跟趙東學編程。哈布力大爺的孫子,學東西很快,半個月就把基本的數據處理學會了。林小雨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指點兩句。

張建疆剛從清水河回來,帶來了一箱羊肉,說是牧民們送的。三百二十戶牧民,每家湊了一隻羊腿,裝了滿滿一車。

「威哥,」張建疆爬上來,站在他旁邊,「清水河牧場的羊,第一批已經發走了。廣州那邊的老闆打電話來說,品質比紅山牧場的還好,問我們能不能再加兩千隻。」

「加不了。」楊威說,「品質第一。不能為了數量砸了牌子。」

「我也是這麼說的。」張建疆點了根煙,「對了,葉叔打電話來了。說下周來軍墾城,想看看平台的情況。」

楊威點了點頭。葉雨澤上次來,坐了三天,一句話沒說就走了。這次來,大概是要說點什麼了。

「建疆,」楊威說,「你說,我們這個平台,能做多大?」

張建疆吐了一口煙,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路走對了,就能一直走下去。」

楊威沒說話。他看著遠處的天邊,那裡有一道淺淺的山脈輪廓,是天山。

天山上的雪還沒有化完,白白的,在陽光下閃著光。雪線上面的天空,藍得像洗過一樣,沒有一絲雲。

他想起了楊成龍小時候,坐在他的肩膀上,仰著頭看星星。

「爸,那些星星是什麼?」

「是燈。太爺爺他們點的燈。」

「點了多久了?」

「點了好幾十年了。還會一直亮下去。」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下午四點。倫敦應該是上午九點,楊成龍大概在上課。

他沒有打電話,只是發了一條信息。

「兒子,軍墾城的春天來了。杏花開了。」

這一次,回復沒有馬上來。他等了一會兒,把手機收進口袋。

沒關係。他知道,他兒子會看到的。

倫敦,上午九點。

楊成龍走進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兒子,軍墾城的春天來了。杏花開了。」

他看著那行字,笑了。

然後他把手機調成靜音,翻開筆記本,準備上課。

窗外,倫敦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桌面上,照在他的手上。

暖洋洋的。

(未完待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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