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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1章 原來是捐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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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成龍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知道那件事的。

那天倫敦難得放晴,陽光把宿舍樓的白牆照得發亮。

他坐在床上迭衣服——從軍墾城寄來的包裹,楊革勇塞了三條羊毛圍巾、兩斤奶茶粉、一包風乾馬肉,還有一雙氈筒靴。

倫敦用不上氈筒靴。但他還是把靴子擺在床頭,當個念想。

葉歸根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遞過來,目光落在床上那堆東西上,笑了。

「你爺爺又寄東西了?」

「嗯。奶茶粉,分你一半。」

葉歸根接過來,在對面床上坐下,撕開包裝聞了聞,表情複雜。

「說實話,我喝不慣這個。鹹的。」

「你爺爺也喝不慣。」楊成龍迭好最後一條圍巾,「但他每次去我家,都要喝兩大碗。」

兩個人各自喝著咖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漢斯不在,去圖書館了,宿舍里很安靜。

楊成龍的手機響了。是楊威的視頻通話。

「爸。」他接起來,屏幕里楊威的臉有些疲憊,但眼睛是亮的。

「兒子,吃飯了嗎?」

「吃了。你呢?」

「剛吃完。歸根在你旁邊嗎?」楊威的目光往旁邊飄了一下。

楊成龍愣了一下,把手機遞給葉歸根。「我爸找你。」

葉歸根接過手機,跟楊威聊了幾句。無非是平台的事、天氣的事、身體的事。

然後楊威說了什麼,葉歸根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驚訝的變,是那種「我知道了但不知道該怎麼說」的變。

「行,楊叔,我知道了。我會跟他說的。」

掛了電話,葉歸根把手機還給楊成龍,臉上的表情有點不自然。

「怎麼了?」楊成龍問。

葉歸根猶豫了一下,然後深吸一口氣。

「成龍,我跟你說個事。你別急。」

楊成龍看著他,心裡格登了一下。

「你上UCL這件事,」葉歸根說,「是你爺爺捐了一筆錢。」

宿舍里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什麼意思?」楊成龍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咖啡杯的手指收緊了。

葉歸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坐直了身體。

「你爺爺,楊革勇,給UCL捐了一筆錢。不多,兩百萬英鎊。指定用於『西北地區優秀學生獎學金』。你是第一個拿到這個獎學金的人。」

楊成龍沒說話。

「你的成績夠的,」葉歸根趕緊補充,「你的A-Level成績完全達標,雅思也過了。那筆錢不是買名額,是——」

「是給我開了一扇門。」楊成龍替他說完了。

葉歸根點了點頭。

楊成龍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葉歸根。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楊革勇為什麼堅持讓他來英國,不去美國,不去澳洲,偏偏是UCL。

楊革勇為什麼每次打電話都要問「學校怎麼樣,教授好不好」。

楊革勇為什麼把五百萬給了楊威之後,還能輕描淡寫地說「我沒什麼花錢的地方」。

「你生氣嗎?」葉歸根在身後問。

楊成龍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我應該是生氣的。但我氣不起來。」

他轉過身,靠著窗台,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我爸老不在家。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我媽更忙,爺爺也不著家,但會管我。

我爺爺那個人,你知道的——說話難聽,脾氣臭,從來不誇人。」

葉歸根點頭。他太知道了。

「只要他在家,每天早上起來給我做早飯。冬天怕我凍著,把暖氣開得足足的。我考了好成績,他嘴上說『還行吧』,轉頭就去跟老戰友吹牛,說『我孫子,全校第一』。」

楊成龍的聲音有些啞。

「他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件事。捐錢的事,他一個字都沒提過。」

「他大概不想讓你覺得……」葉歸根斟酌著措辭,「覺得你是靠關係進來的。」

「但我就是。」楊成龍苦笑了一下,「至少有一部分是。」

「成龍,」葉歸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聽我說。你在這個學校,不是因為那筆錢。是因為你夠格。你的成績擺在那裡,你的論文擺在那裡,你的教授怎麼評價你,你自己心裡清楚。」

「那筆錢,只是讓你被看到。但被看到之後,站不站得住,是你自己的本事。」

楊成龍看著他,沒說話。

「你知道我爸當年怎麼上的哈佛嗎?」葉歸根說,「我爺爺捐了一棟樓。」

楊成龍愣了一下。

「真的。一棟樓。哈佛東亞研究中心,有一層叫『葉氏廳』。我爸在哈佛讀了三年,成績全院前三。但他每次被人問起怎麼進來的,他都說是捐的。」

「為什麼?」

「因為這就是事實。」葉歸根說,「但不是全部的事實。事實是,那扇門是別人開的,但走進去之後的路,是他自己走的。」

楊成龍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鳥叫聲,嘰嘰喳喳的,在倫敦市中心能聽到鳥叫,算是稀罕事。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他問。

「去年。」葉歸根說,「我爺爺告訴我的。他說你爺爺捐了這筆錢,讓我別說。他說你知道了會不高興。」

「那你現在為什麼說?」

葉歸根想了想。

「因為我發現,你不說,這件事就會變成一根刺。你越不知道,刺扎得越深。等你哪天自己發現了,就更難受了。」

楊成龍靠在窗台上,仰著頭看天花板。

「你爺爺現在在哪?」他問。

「軍墾城。在家呢。」

楊成龍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軍墾城比倫敦晚七個小時,那邊應該是傍晚。

他撥了楊革勇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

「餵?」楊革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濃重的西北腔,背景里有電視的聲音,好像在放新聞聯播。

「爺爺。」

「嗯。怎麼了?沒錢了?」

「不是。我有錢。」

「那打電話幹啥?浪費錢。」

楊成龍深吸了一口氣。

「爺爺,UCL的事,我知道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新聞聯播的聲音還在,播音員在說某個國家的領導人來訪。

「誰告訴你的?」楊革勇的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隨意的、大大咧咧的語氣,而是沉了下來,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水裡。

「歸根跟我說的。」

又沉默了五秒鐘。

「這個葉歸根,」楊革勇嘟囔了一句,「嘴比棉褲腰還松。」

楊成龍差點笑出來。但他忍住了。

「爺爺,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楊革勇把電視關掉了,背景安靜下來。

「告訴你幹啥?」他說,「讓你覺得丟人?」

「不是丟人——」

「那就是讓你覺得欠我的?」楊革勇的聲音提高了,「成龍,我告訴你,你啥也不欠我的。那筆錢是我樂意花的。你是我孫子,我不給你花給誰花?」

「但你可以直接給我——」

「直接給你你能進UCL?」楊革勇打斷他,「你成績夠,我知道。但你知道現在留學多難嗎?你知道有多少人比你關係硬、比你路子野嗎?」

「我不是幫你作弊,我是幫你把門推開。推開之後,你自己走進去的,跟我沒關係。」

楊成龍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成龍,」楊革勇的聲音軟下來,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沙啞,「你媽忙,你爸又忙。我這輩子沒給你啥好東西。而我除了錢又沒啥好東西,不給你花,我留著幹啥?留著買棺材?」

「爺爺——」

「行了行了,」楊革勇又恢復了那種大大咧咧的語氣:

「別矯情了。你要是真覺得過意不去,就把書念好。別給我丟人。還有,奶茶粉收到了嗎?那是我托人從伊犁帶的,正宗的。你分點給葉歸根那個小子,別一個人獨吞。」

「收到了。」

「行。掛了。國際長途貴。」

嘟——嘟——嘟——

楊成龍放下手機,看著屏幕上的通話記錄:2分47秒。

兩分四十七秒,解決了一件他以為會很複雜的事。

這就是楊革勇。說話不超過三分鐘,但每句話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點兒上。

「怎麼樣?」葉歸根問。

楊成龍把手機揣進口袋,深吸了一口氣。

「他說讓我別矯情。」

葉歸根笑了。「那你打算怎麼辦?」

楊成龍想了想,走到床邊,把那包奶茶粉拆開,倒了兩杯。用熱水沖了,一杯遞給葉歸根。

「喝奶茶。」他說,「鹹的。」

葉歸根接過來,皺著眉喝了一口。

「還是喝不慣。」

「多喝就習慣了。」

兩個人坐在床上,一人端著一杯咸奶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杯子上,熱氣裊裊地升起來。

「歸根,」楊成龍說,「你爺爺捐了一棟樓那事,你當時什麼感覺?」

葉歸根想了想。

「說實話?我覺得挺牛逼的。」

楊成龍看了他一眼。

「真的,」葉歸根說,「我當時想,我爺爺真有錢。後來想想,不是錢的事。是他願意。他願意把賺來的錢,花在他覺得值得的地方。我爸值得,我也值得。你爺爺也覺得你值得。這就夠了。」

楊成龍沒說話。他喝了一口奶茶,鹹的,澀的,但喝到後面,有一股回甘。

「你爺爺,」他說,「是不是把所有錢都花光了?」

葉歸根想了想楊革勇給楊威那五百萬的事,想了想這筆捐款的事,想了想楊革勇平時穿的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

「大概吧。」他說,「但他不在乎。他那種人,覺得錢花在正事上,比攢著強。」

楊成龍點了點頭。

窗外的陽光暗了一些,一朵雲飄過來,遮住了太陽。但過了一會兒,雲又飄走了,陽光重新照進來。

「歸根,」楊成龍說,「謝謝你告訴我。」

葉歸根擺了擺手。「別謝我。我是怕你哪天從別人嘴裡聽到,更難受。」

兩個人把奶茶喝完,葉歸根站起來要走。

「對了,」他走到門口,回過頭,「你爺爺最後那句話說得對。別矯情。你在這學校的每一天,都是你自己掙來的。那筆錢只是讓你來了,留下來的是你自己。」

門關上了。

楊成龍一個人坐在床上,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天很藍。遠處的鐘樓在陽光下閃著光,鐘聲還沒響,要到整點。

他拿起手機,給楊革勇發了一條信息。

「爺爺,奶茶很好喝。我分給歸根了。他說還是喝不慣,我說多喝就習慣了。」

回復來得很快,就四個字。

「那就對了。」

楊成龍看著那四個字,笑了。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拿起桌上的《農村發展學導論》,翻到第三章。

窗外,陽光正好。

葉歸根走出楊成龍的宿舍,沒有直接回自己那兒,而是在校園裡轉了一圈。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慢悠悠地走,像個無所事事的閒人。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讓他有點犯困。

經過草坪的時候,他看到一個男生在練滑板,摔了一跤,爬起來拍拍褲子,又摔了一跤。

他站在旁邊看了三分鐘,那個男生摔了四次,第五次終於歪歪扭扭地滑出去十幾米。

「牛逼!」葉歸根喊了一聲。

男生回過頭,沖他豎了個中指,但臉上是笑的。

葉歸根也笑了,繼續往前走。

他走到學校旁邊的那家XJ餐廳門口,推門進去。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從WLMQ來的,說話帶著濃重的羊肉串味。

「來了?今天吃啥?」

「拉條子。大份的。」

「行。坐吧。」

葉歸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機,給葉旖旎發了一條消息。

「你什麼時候來倫敦?漢斯問你要簽名。」

回復來得很快。

「哥你是不是又拿我當人情了?」

「沒有。他是真粉絲。德國人,追你追到巴黎那次就是他。」

「哈哈哈哈好吧。下個月。新專輯宣傳。你給我買奶茶。」

「行。鹹的。」

「滾。」

葉歸根笑著把手機收起來。拉條子上來了,滿滿一大盤,麵條粗得像筷子,上面蓋著西紅柿炒蛋和青椒牛肉。他掰開一雙一次性筷子,大口吃起來。

吃到一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伊莉莎白。

「你在哪?」

「學校旁邊的XJ餐廳。吃拉條子。」

「那是什麼?」

「麵條。你來不來?」

「不來。我在開會。晚上有空嗎?我爸想見你。」

葉歸根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爸?」

「卡文迪許先生。他想跟你聊聊基金的事。」

「哦。行。幾點?」

「七點。我發地址給你。」

「好。」

他放下手機,繼續吃麵。但胃口突然沒那麼好了。

卡文迪許先生。伊莉莎白的父親。英國金融世家的掌門人。他見過一次,在去年的一次慈善晚宴上,握了握手,說了三句話,全程被對方的眼神打量得像一件待估的商品。

他不是怕。他只是覺得累。

跟伊莉莎白在一起快一年了,兩個人的關係一直很簡單——合作、陪伴、偶爾的親密。

沒有承諾,沒有未來,只有當下。伊莉莎白說這樣很好,他也覺得這樣很好。

但見家長這種事,怎麼都不像「很簡單」。

他扒完最後幾口面,結了帳,走出餐廳。

陽光還是很暖,但他開始出汗了。

晚上七點,葉歸根準時到了約定的地方。不是卡文迪許家的莊園,是倫敦金融城裡的一棟寫字樓,頂層,落地窗,能看到整個金融城的夜景。

伊莉莎白在門口等他。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頭髮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子和一對珍珠耳環。

「你緊張嗎?」她問。

「不緊張。」葉歸根說。

「你撒謊的時候會摸耳朵。」

葉歸根把手從耳朵上拿下來。

伊莉莎白笑了,伸手幫他整了整領子。「別怕。他就是想看看你。不會吃人的。」

「我沒怕。」

「那你為什麼一直摸耳朵?」

葉歸根把手插進口袋裡。

卡文迪許先生在辦公室里等著。六十出頭,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

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他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聽到門響,轉過身來。

「葉先生。」他伸出手。

「卡文迪許先生。」葉歸根握了握。對方的手乾燥、有力,握了兩秒鐘就鬆開了。

「坐。喝什麼?」

「水就行。謝謝。」

卡文迪許先生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不知道是對「喝水」這個選擇滿意,還是對「謝謝」這個禮貌滿意。

三個人坐在沙發上。伊莉莎白坐在葉歸根旁邊,卡文迪許先生坐在對面。

「伊莉莎白跟我說了你的基金,」卡文迪許先生開門見山,「基石與翅膀。名字不錯。投了什麼項目?」

「兩個。一個在北非,光伏農業項目。一個在肯亞,農村小額信貸。」

「回報率呢?」

「北非的項目還沒盈利。肯亞的項目年化回報大概12%。」

卡文迪許先生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表情沒什麼變化。

「你知道我的基金年化回報是多少嗎?」

「不知道。」

「去年是18%。過去十年平均是15%。」

葉歸根沒說話。

「你那個12%,在市場上不算什麼。」

卡文迪許先生說,「你投的那兩個項目,換了別人,可能看都不看。北非?政治風險太高。肯亞?信用風險太高。你為什麼投?」

葉歸根想了想,說:「因為有人需要。」

卡文迪許先生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

「伊莉莎白跟我說過,你是一個不一樣的年輕人。我今天見了,覺得她說得對。但你得知道,在商業世界裡,『有人需要』這四個字,不值一分錢。」

「我知道。」葉歸根說,「所以我投的不是善意,是需求。北非的那個村子,缺電,缺水源,缺就業。」

「光伏農業項目能解決這三個問題。解決了,就能賺錢。賺了錢,就能複製。肯亞的那個項目也一樣。」

卡文迪許先生沒有馬上說話。他放下酒杯,靠在沙發背上,打量著葉歸根。

「你多大了?」

「十九。」

「我十九歲的時候,在劍橋讀書。每天想的是怎麼混進板球隊,怎麼在舞會上約到最漂亮的女孩。沒想過什麼『有人需要』。」

葉歸根不知道該說什麼,就沒說。

「你父親葉風,我見過。1998年,在紐約的一次投資峰會上。他當時剛創立兄弟集團,三十出頭,意氣風發。

我在台上演講,他在台下提問。問了一個很刁鑽的問題,讓我下不來台。」

葉歸根愣了一下。他從來沒聽過這件事。

「後來我們成了朋友,」卡文迪許先生繼續說,「他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之一。但你跟他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像一把刀,鋒利、直接、見血封喉。你像……」卡文迪許先生想了想:

「你像一塊石頭。還沒打磨好的石頭。有稜角,但不鋒利。看起來普通,但裡面有東西。」

伊莉莎白在旁邊笑了一下。

「爸,你這比喻太文藝了。」

卡文迪許先生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是葉歸根見過的他最接近「笑」的表情。

「葉先生,」他說,「我對你的基金不感興趣。12%的回報率,不值得我出手。但我對你這個人感興趣。伊莉莎白很少帶人見我。你是第一個。」

葉歸根看了伊莉莎白一眼。她低著頭,擺弄著手腕上的手鍊,耳根有一點點紅。

「所以,」卡文迪許先生站起來,「我今天想說的就是:別讓我女兒失望。」

葉歸根也站起來。

「我不會的。」

卡文迪許先生看著他,點了點頭。

「走吧。晚了。讓伊莉莎白送你。」

兩個人走出寫字樓,倫敦的夜風迎面吹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金融城的燈光在身後亮著,金絲雀碼頭的高樓像一根根發光的水晶柱。

「你爸……」葉歸根說。

「嗯?」

「挺嚇人的。」

伊莉莎白笑了。「你剛才表現挺好的。他很少誇人。說你『裡面有東西』,已經是最高評價了。」

「他說我爸1998年讓他下不來台的事,你知道嗎?」

「不知道。他從來不跟我說這些。」

兩個人沿著泰晤士河走了一段。河水黑黢黢的,倒映著兩岸的燈光,波光粼粼的。

「歸根,」伊莉莎白突然說,「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因為有人需要』——你是真心的嗎?」

葉歸根停下腳步,看著她。

「是真心的。」

伊莉莎白也停下來,站在他面前。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知道嗎,我見過很多人。在倫敦、在紐約、在巴黎。他們都說自己想改變世界。但大多數人是說說的。你不一樣。你說的那些話,跟你做的事,是一樣的。」

葉歸根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

「我不是在誇你,」伊莉莎白說,「我是在說,我為什麼願意跟你在一起。不是因為你的家族,不是因為你的基金,是因為你是真的。」

葉歸根看著她,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你別這麼看著我,」伊莉莎白笑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葉歸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沒看。

回到宿舍,已經快十點了。漢斯在客廳里看電視,放的是一部德國紀錄片,關於啤酒釀造的。

「你回來了?」漢斯頭也不回,「你妹妹下個月來倫敦開演唱會,你知道嗎?」

「知道。」

「你能幫我搞到前排的票嗎?」

「能。」

漢斯這才轉過頭,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認真的?」

「認真的。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幫我寫計量經濟學的作業。」

漢斯的臉垮了。「我是哲學系的!」

「你上次不是說哲學是萬學之學嗎?萬學之學,寫個計量經濟學作業不難吧?」

漢斯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轉過頭,繼續看他的紀錄片。

「我幫你搞票,你幫我寫作業。換不換?」

「不換。」

「那算了。」

「等等——」漢斯又轉過頭,臉上的表情痛苦得像在拔牙,「哪一章?」

「第七章。工具變量法。」

漢斯深吸一口氣。

「成交。」

葉歸根笑了,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他躺在床上,掏出手機,看到剛才那條消息。是楊成龍發的。

「歸根,我今天想了很多。關於我爺爺捐錢那件事。你說得對,那扇門是別人開的,但走進去之後的路,是我自己走的。我不會再想這件事了。我欠我爺爺的,不是還債,是往前走。」

葉歸根看著這段話,笑了一下。

他回了一條。

「這就對了。別矯情。」

楊成龍的回覆來得很快,就一個字。

「滾。」

葉歸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窗外,倫敦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八千公里外,軍墾城的夜空,滿天都是。

五月,倫敦進入了考試季。

整個校園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中。圖書館二十四小時開放,咖啡機的使用頻率暴增三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我為什麼選了這門課」的表情。

楊成龍坐在圖書館的角落裡,面前攤著三本教材和一大摞筆記,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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