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8章 橋(2/2)
楊威端著碗,手在發抖。
「我年輕時候也顧不上你。」楊革勇轉過頭看著他,眼眶紅了,但沒哭,「但你現在,是個好樣的。」
楊威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只是點了點頭。
楊革勇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那十隻羊,別賣了。養著。哈布力送的心意,不能糟蹋了。」
「嗯。」
楊革勇走了。楊威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端著那碗已經涼了的奶茶,站了很久。
下午,楊威去了葉雨澤家。
他要去跟葉雨澤商量平台的事。方案他寫好了,但還有些細節需要敲定——資金怎麼出,股份怎麼分,團隊怎麼搭,技術誰來提供。這些事,光靠他一個人想不明白。
葉雨澤家在軍墾城東別墅區。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門口有兩棵楊樹,是葉雨澤當年親手種的,現在已經長得很高了。
院子裡有一塊菜地,夏天種西紅柿、黃瓜、辣椒,冬天就空著,蓋一層厚厚的雪。
楊威敲了敲門。玉娥來開的門,看到他,笑了。
「楊威來了?快進來。你葉叔在書房呢。」
楊威進了屋。客廳里很暖和,暖氣燒得足。茶几上擺著一盤蘋果、一盤饢,還有一壺茶。
玉娥給他倒了一碗茶,是磚茶,加了奶,鹹的。
「玉娥阿姨,您也喝這種茶了?」
玉娥笑了:「你葉叔愛喝,我就跟著喝了。喝著喝著就習慣了。」
楊威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碗茶比哈布力家的還要咸——不,不是咸,是濃。濃得像化不開的情意。
葉雨澤從書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副老花鏡。他看到楊威,點了點頭。
「來了?方案帶來了?」
「帶來了。」
兩個人進了書房。玉娥在後面喊:「別又抽菸!我開著窗呢!」
葉雨澤回頭應了一聲:「知道了!」然後關上門,從抽屜里掏出一包煙,遞給楊威一根。
楊威笑了:「葉叔,玉娥阿姨不是說不讓抽嗎?」
「她不在的時候抽。」葉雨澤點著煙,深吸了一口,「別告訴她。」
兩個人對坐著抽菸,煙霧在書房裡裊裊升起。書房不大,但書很多。
一面牆都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滿滿當當。有中文書,有英文書,有俄文書。
楊威看到書架上有一排關於農業的書——草場改良、品種繁育、畜牧養殖。
「葉叔,您最近在看這些?」
葉雨澤點點頭:「既然要做平台,就得懂行。光靠熱情不行,得靠專業。」
楊威把方案遞給葉雨澤。葉雨澤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看好幾分鐘。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有時候又翻回去再看一遍。
楊威坐在對面,沒有說話。他看著葉雨澤認真的樣子,心裡有些感慨。
六十多歲的人了,早就該退休享清福了。但他沒有。他還在看書,還在學習,還在為那些窮地方的人操心。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葉雨澤看完了。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寫得不錯,」他說,「但是有幾個問題。」
「您說。」
「第一,資金。你寫的是一千萬啟動資金。這個數字不夠。我算了一下,至少需要三千萬。」
「平台搭建、團隊建設、技術研發、市場推廣——這些都需要錢。一千萬,撐不了半年。」
楊威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葉雨澤算得這麼細。
「第二,團隊。你寫的團隊架構太簡單了。你只寫了市場部、技術部、運營部。」
「但是你還缺兩個部門——品控部和培訓部。品控是咱們的核心競爭力,培訓是可持續發展的保障。這兩個部門,不能少。」
楊威拿出筆記本,飛快地記。
「第三,」葉雨澤看著他,「你自己。你寫的方案里,你是總經理。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不只是總經理?你還是紅山牧場的恩人,是牧民們信任的人,是阿依江看中的人。這個身份,比總經理重要得多。」
楊威停下了筆,看著葉雨澤。
「葉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葉雨澤說,「你不要把自己當成一個公司的老闆。你要把自己當成一座橋。一座連接兵團和地方、連接城市和鄉村、連接市場和牧民的橋。
橋的作用,不是站在上面,是讓人走過去。」
楊威沉默了。他想起阿依江說的話——「你不能一直待在紅山牧場。」他想起哈布力說的「不是應該,是願意」。他想起楊革勇說的「你現在,是個好樣的」。
「我明白了,葉叔。」他說。
葉雨澤點點頭,又點了一根煙。
「資金的事,我來解決。三千萬,葉氏出一半,兵團出一半。股份的事,按照阿依江說的辦——兵團控股,葉氏參股,你拿期權。」
楊威愣了一下:「我拿期權?」
「對。」葉雨澤看著他,「你不是給我打工,也不是給兵團打工。你是給自己打工。這個平台,是你的。」
楊威的眼眶熱了。
「葉叔,我——」
「別說了。」葉雨澤擺擺手,「你去干就行了。干好了,是大家的。干砸了,我兜著。」
兩個人在書房裡又聊了很久。聊到天都黑了,玉娥來敲門。
「你們倆還吃不吃飯了?飯都涼了!」
葉雨澤笑了:「走,吃飯去。玉娥做的紅燒魚,好吃得很。」
楊威跟著葉雨澤走出書房。客廳里,飯桌上擺滿了菜。紅燒魚、清燉羊肉、炒青菜、拌黃瓜,還有一盆西紅柿雞蛋湯。
玉娥還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碰著鐵鍋,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玉娥阿姨,別做了,夠吃了!」楊威喊道。
「還有一個湯!」玉娥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馬上就好!」
楊威坐下來,看著滿桌子的菜,心裡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想起了哈布力家的那鍋羊肉,想起了楊革勇煮的咸奶茶,想起了阿依江在會議室里拍桌子的樣子。
這些人,這些事,這片土地。
他突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十三
那天晚上,楊威從葉雨澤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雪又開始下了,不大,細細密密的,在路燈下閃著光。他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冰涼的,但很清醒。
他掏出手機,給楊成龍發了一條信息。
「兒子,爸今天又做成了一件事。」
這一次,回復來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段視頻。
楊威點開看。視頻里,楊成龍站在學校的禮堂里,正在領獎。他穿著一件白襯衫,繫著紅領巾,手裡舉著一張獎狀。
台下有掌聲,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的臉被燈光照得紅撲撲的,笑得很開心。
視頻後面跟著一行字:「爸,我考了全班第一。」
楊威愣了一下。上次不是說全班第三嗎?怎麼又變成第一了?
他又看了一遍視頻,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獎狀上確實寫著「第一名」。
他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然後他給楊成龍打了一個電話。
「喂,爸!」楊成龍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種小孩子特有的得意。
「你不是說全班第三嗎?怎麼變成第一了?」
「嘿嘿,」楊成龍笑了,「上次是第三,這次是第一。我進步了。」
「什麼時候考的?」
「今天。剛考完。老師當場就發了獎狀。」
楊威站在雪地里,聽著兒子的聲音,心裡暖得像揣了一個火爐。
「兒子,」他說,「你真棒。」
「爸,你更棒。」楊成龍認真地說,「你救了兩條命呢。我跟同學說了,我爸爸在XJ救了兩條命。他們都說我爸爸是英雄。」
楊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爸不是英雄,」他說,「爸就是個普通人。做了一些普通的事。」
「不對,」楊成龍說,「你做的不是普通的事。你幫那些牧民把羊賣出去了,你救了兩個人。這些都是大事。爸爸,你是我的偶像。」
楊威的眼眶熱了。他想起葉帥說的那句話——「你是我見過的最硬的人。」他想起哈布力說的「你是好人」。他想起楊革勇說的「你現在,是個好樣的」。
「兒子,」他說,「爸為你驕傲。」
「我也為你驕傲,爸爸。」
掛了電話,楊威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他沒有動。他就那麼站著,看著軍墾城的燈火。
一盞一盞的,亮著。
像星星一樣。
遠處後山的輪廓隱隱約約的,像一個沉睡的巨人。他知道,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平台的方案要修改,資金要落實,團隊要搭建,紅山牧場的試點要繼續推進,還有三十個「紅山牧場」等著他去跑。
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有阿依江在前面扛著,有葉雨澤在後面撐著,有張建疆在旁邊幫著,有哈布力那樣的牧民們信著。
還有楊成龍——他的兒子——在遠方看著他,把他當成偶像。
這就夠了。
楊威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雪還在下,但他的步子很穩。
他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葉雨澤家的窗戶。
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隱約能看到玉娥阿姨在收拾桌子,葉雨澤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他突然想起葉雨澤說過的一句話:「橋的作用,不是站在上面,是讓人走過去。」
他笑了笑,轉過身,繼續走。
雪落在他的腳印上,一個一個的,延伸到遠方。
軍墾城的夜,安靜而溫暖。
遠處的後山,銀花的墓碑上,落了一層新雪。
但雪下面的土地,已經開始鬆動。
春天,快要來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