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8章 橋(1/2)
葉雨澤面前的菸灰缸已經堆滿了。玉娥走過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把菸灰缸倒進垃圾桶,又拿濕抹布擦了擦桌面。
「雨澤,你已經退休了,就不要摻和戰士集團的事情了。畢竟已經六十多歲的人了,該歇歇了。」
葉雨澤搖搖頭,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玉娥一把搶過去,塞回煙盒裡。
「還抽!」
葉雨澤笑了,沒再去拿。他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天。
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對面樓頂的積雪上,白得晃眼。
「雖然我已經退休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堅定,「但責任還沒有完成。軍墾城雖然富了,但北疆還有很多人處在貧困線上。」
玉娥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說話。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北疆省太大了,軍墾城是亮了,但亮光外面,還有大片大片的黑暗。
那些藏在山溝溝里、戈壁灘上的村子,那些連路都通不進去的地方,那些連自來水都沒有的牧民定居點——她知道,她都知道。
葉雨澤又伸手去摸煙,摸了個空,想起玉娥剛把煙盒收走了,訕訕地縮回手。
「幫助這些人,」他說,「不僅是我的責任,更是整個戰士集團的責任。」
他看著玉娥,眼神認真起來。
「畢竟我是兵團人,是軍墾二代。父輩們已經老了,他們沒能完成的事情,我們一定要做下去。」
玉娥嘆了口氣。她何嘗不知道老伴的苦心?從二十多歲嫁給他,到現在兩個人頭髮都白了,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他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讓楊威的子弟公司去做就好了,」她說,「你學學楊革勇,只搞他的馬場,你也就開你的中醫館,不就行了?」
她頓了頓,又說:「戰士集團如今總裁是葉風,集團現在也屬於外資企業了。你可以在資金上支持楊威,沒必要事必躬親。你看看你,今天還在基坑裡挖了兩個小時的土,六十歲的人了,腰不要了?」
葉雨澤拍拍玉娥的手。她的手還是那麼軟,和幾十年前在老家的時候一樣。
那時候她還是個學生,扎著馬尾辮,他去姑姑村子裡。他去姑姑村子裡,碰到了她。她穿著一件格子上衣,陽光照在她臉上,像一幅畫。
「玉娥,」他說,「你還記得我們在波士頓的時候嗎?」
玉娥愣了一下:「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那時候阿依江還小,你在看書,她就在旁邊寫作業。你給她輔導數學,她怎麼都學不會,你氣得臉都紅了,但還是耐心地一遍一遍地教。」
玉娥笑了:「你還記得這個?」
「記得。」葉雨澤說,「那時候我就想,這個女人,心真好。」
玉娥的臉微微紅了,像年輕時候一樣。
「你說這些幹什麼?」
「我是想說,」葉雨澤握住她的手:
「我這輩子,做對了三件事。第一件,是創辦了戰士集團。第二件,是把孩子們都培養出來了。第三件,是娶了你。」
玉娥的眼眶紅了。她抽出手,輕輕打了他一下:「老不正經的。」
兩個人都笑了。
笑完了,葉雨澤的表情又嚴肅起來。
「但是玉娥,戰士集團走到今天,不是光靠我們一家人。是這片土地給了我們機會,是兵團給了我們根基。現在我們有能力了,就要回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你看軍墾城,多漂亮。高樓起來了,路寬了,燈亮了。但是你再往遠看——那些山裡面,那些戈壁灘上,還有多少人過著苦日子?」
玉娥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看著窗外。
「我不是要把戰士集團的錢撒出去就完了,」
葉雨澤說,「我是想做一個模式,一個可以讓那些窮地方自己站起來、自己跑起來的模式。楊威在紅山牧場做的那個事,就是我要的。」
玉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那你身體吃得消嗎?」
「吃得消。」葉雨澤笑了,「我又不是去搬磚。我就是出出主意、把把關。具體的事,讓年輕人去干。」
玉娥沒有再說什麼。她知道勸不服這個男人。跟了他半輩子,她知道他的原則是什麼——該扛的事,從來不躲。
電話鈴響了。葉雨澤接起來,是亦菲。
亦菲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她剛從京城開完會回來,坐了幾個小時的飛機,嗓子還是啞的。
「爸,今天的事情我知道了。您不要有什麼負擔,戰士集團已經做得夠好了,您沒必要有事還要親臨現場。」
葉雨澤剛要說話,亦菲又說:「還有,阿依江給我打電話,讓兵團這邊出資,幫助地方百姓脫貧。我想聽聽您的意見。」
葉雨澤耐心聽完。亦菲雖然是葉風的老婆,是他的兒媳婦,但兩個人的關係卻更像親父女。這種親近,不只是因為她嫁進了葉家,更因為她是銀花的外甥女。
銀花。
這個名字在他心裡永遠不會消失。那個在十幾歲就逝去的、和他青梅竹馬的小姑娘,永遠活在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而亦菲,是銀花留在這世上最親的人。所以他待亦菲,比待自己的兒子還要親。
「亦菲,」他說,聲音平穩而堅定:
「雖然我們是兵團人,但也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兵團和地方,就像手心和手背,誰也離不開誰。所以,不要存在領地意識,能幫的一定要幫。」
亦菲在電話那頭點頭:「爸,我知道了。」
「還有,」葉雨澤補充道,「阿依江那個平台的想法,我支持。葉氏可以參與,但不控股。這個平台必須是兵團的,是北疆的,是老百姓自己的。我們不能把它做成葉氏的後花園。」
「我明白,爸。」
「你什麼時候回來?」葉雨澤的聲音柔和了一些,「你媽想你了。」
亦菲笑了:「爸,您是想我了還是媽想我了?」
「都想。」葉雨澤也笑了,「你媽昨天還念道,說亦菲好久沒回來了,家裡的石榴她一個都沒捨得吃,都給你留著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亦菲的聲音有些哽咽:「爸,我這兩天就回去看您和媽媽。」
「好。路上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葉雨澤轉過身,發現玉娥正看著他。
「亦菲要回來?」
「嗯。說這兩天就回來。」
玉娥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那我明天去市場買點好菜。她愛吃我做的紅燒魚。」
葉雨澤看著玉娥忙忙碌碌地去翻冰箱、列菜單,心裡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他想起年輕時候,在唐城的那些日子。那時候他一邊讀書一邊做生意,忙得腳不沾地。
母親跟著他和玉娥,三個人擠在一間小簡易房裡。玉娥白天上課,晚上回來幫助媽媽設計服裝。
後來事業越做越大,家裡的事越來越多。
玉娥從來沒有爭過什麼,從來沒有鬧過什麼。她把每一個孩子都當成自己的,把每一個來到這個家的人,都當成親人。
葉雨澤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後山。雪後的山,輪廓清晰得像刀刻出來的。他知道,那座山上有一座墓碑,墓碑下躺著銀花。
他突然很想跟銀花說說話。
不是那種悲傷的、懷念的說話,是那種平靜的、像跟老朋友聊天的說話。
他想告訴銀花:你放心,亦菲很好。她嫁了個好人家,葉風對她很好。她現在是兵團的一把手了,幹得很出色。你妹妹——亦菲的媽媽——也很好,身體硬朗,每天跳廣場舞。
他還想告訴銀花:我這輩子,娶了一個好女人。她叫玉娥,你沒見過她,但你一定會喜歡她。她把亦菲當親閨女待,把所有的孩子都當親生的待。你放心。
他還想告訴銀花:軍墾城變了,變得你都不認識了。樓高了,路寬了,燈亮了。但是有些東西沒變——兵團人的心,還是熱的。
葉雨澤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楊威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金色的線。他看了看手機,已經十點了。
敲門聲還在繼續。楊革勇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威子,起來沒有?哈布力大爺走了。」
楊威一下子坐起來,三兩下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客廳里,楊革勇一個人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碗奶茶和半個饢。
哈布力不在了,那條羊腿和那袋子奶疙瘩也不在了——不,奶疙瘩還在,放在桌上,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楊威走過去,拿起紙條。紙條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是漢字,有些是哈薩克語,還有一些是拼音。他看了半天,大概看懂了:
「楊總,我走了。羊你留著,奶疙瘩給你爸。你是個好人,真主保佑你。哈布力。」
楊威拿著紙條,愣了半天。
「他什麼時候走的?」
「天沒亮就走了。」楊革勇說,「我留他吃了早飯再走,他不肯。說家裡的羊還沒喂,老婆子一個人忙不過來。」
楊威沉默了。
「他趕著羊來的,又趕著羊回去?」他問。
楊革勇搖搖頭:「羊留下來了。十隻,一隻不少。他說是給你的,一定要你收下。」
楊威走到院子裡,看到了那十隻羊。它們被拴在院子角落的羊圈裡——
那個羊圈還是楊革勇當年養馬的時候搭的,破破爛爛的,但羊們不嫌棄,正安安靜靜地吃草。
那十隻羊,每一隻都很肥。毛色發亮,眼神清亮,一看就是精心挑選過的。楊威蹲下來,摸了摸其中一隻羊的頭。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咩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吃草。
楊威的眼眶熱了。
他想起哈布力昨天說的話:「不是給你送羊,是給你送我的心意。」
三天。趕著十隻羊,走了三天。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戈壁灘上的雪沒過了腳踝。一個七十歲的哈薩克老人,就為了給他送十隻羊。
他掏出手機,給哈布力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哈布力的聲音有些喘,大概正在路上。
「大爺,你到了嗎?」
「快了快了,還有半天路。」哈布力在電話那頭笑,「楊總,你別擔心我,我走了一輩子這條路,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去。」
「大爺,羊我收下了。」楊威說,「但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明年開春,我給你送十隻種羊過去。良種的,比你這十隻還好。你不能不要。」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哈布力笑了,笑得很開心。
「好!我要!楊總給的,我都要!」
掛了電話,楊威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十隻羊,站了很久。
楊革勇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遞給他一碗奶茶。
「喝點。」
楊威接過碗,喝了一口。茶是鹹的,加了鹽和奶,和哈布力家喝的一模一樣。
「爸,你什麼時候學會煮這種茶了?」
楊革勇沒回答。他站在楊威旁邊,也看著那十隻羊。
「威子,」他突然說,「你媽要看到你現在這樣,一定很高興。」
楊威愣住了。
他的母親趙玲兒,是軍墾城前身一團團長的女兒。也是軍墾城第二任市長。
整天風風火火的,忙的楊威經常看不見她。
「你媽是個好領導,卻不是個好母親,」
楊革勇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她有責任心,敢擔當,卻不顧家。」
他停了一下,看著遠處的天。
「她現在又去了米國,運作劉慶華基金,她的心裡只有工作啊!」
楊威端著碗,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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