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5章 橋(2/2)
「晚晚,」他打字,「等公司註冊了,你就是『天馬』的合伙人。不是幫我,是一起干。」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來一條語音。
他點開聽。林晚晚的聲音有些啞,但很堅定。
「楊成龍,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沒讓我一個人扛。」
楊成龍把這條語音聽了三遍。
然後他回了一條文字:「以後都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三月初,杭州,「天馬商貿有限公司」正式註冊成立。
註冊資本一百萬人民幣。葉歸根的五萬英鎊占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楊成龍占百分之四十,林晚晚占百分之三十。法人代表是林晚晚——她在國內,辦什麼事都方便。
楊威從軍墾城寄來了一塊牌匾,是楊革勇寫的。「天馬」兩個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有力。
林晚晚把牌匾掛在辦公室的牆上——辦公室是租的,在杭州城北的一個創意園區里,不大,三十平米,但窗戶很大,陽光很好。
公司成立那天,楊成龍飛到了杭州。
林晚晚在機場接他。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天馬」的灰色圍巾,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但眼睛很亮。
「走,」她說,「帶你看看我們的辦公室。」
兩個人打車到創意園區。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推開門,陽光撲面而來。
楊成龍站在門口,看著這間小小的辦公室。一張大桌子,上面擺著兩台電腦、一部印表機、一堆文件夾。
牆上貼著「天馬」的產品海報,是林晚晚找人設計的——天山、牧場、羊群、氈房,還有哈布力大爺的老伴織圍巾的照片。
窗台上擺著幾盆綠蘿,是林晚晚買的。角落裡有一個小冰箱,裡面放著飲料和零食。茶几上有一套茶具,是林爸爸送的。
「怎麼樣?」林晚晚站在他旁邊。
楊成龍沒說話。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杭州。三月的杭州,柳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透明得像紙。
「很好。」他說。
林晚晚走到他身邊,也看著窗外。
「楊成龍,」她說,「你說,我們以後會把『天馬』做成什麼樣?」
楊成龍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它不會只是一個賣圍巾的網店。」
他轉過身,看著那面掛著「天馬」牌匾的牆。
「它會是一座橋。連接北疆和歐洲,連接牧民和城市,連接……」
他頓了頓,看著林晚晚。
「連接我和你。」
林晚晚的臉紅了。她低下頭,踢了踢地上的地板縫。
「你就會說好聽的。」
「我說的是真的。」
林晚晚抬起頭,看著他。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有光。
「我知道。」她說。
四月的倫敦,春天終於來了。
楊成龍坐在宿舍里,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一個新的網頁——「天馬」的官方網站。
林晚晚找人設計的,簡約、乾淨,首頁是一張大圖:天山腳下的牧場,羊群在草地上吃草,遠處是雪山,近處是氈房。圖片上方是一行字:
「來自天山腳下的禮物。」
網頁有英文版、法文版、德文版,還有中文版。
產品線從最初的圍巾,擴展到了披肩、帽子、手套,還有幾款限量版的手工地毯。
每一件產品都有詳細的介紹——羊毛來自哪個牧場,染料來自哪座山,織這條圍巾的牧民叫什麼名字,她織了多少年。
林晚晚說,這叫「故事營銷」。歐洲人不只是在買一條圍巾,他們是在買一個故事。天山的故事,牧民的故事,絲綢之路的故事。
楊成龍覺得她說得對。
網站的流量不大,但轉化率很高。每個訪問者平均停留時間超過三分鐘,下單率接近百分之五。這在電商行業里,是很不錯的數字。
德國電商平台的那個買手發來郵件,說「天馬」的產品是他們平台上好評率最高的圍巾品牌之一。
義大利的買手店又下了第三批訂單,這次是兩百條。
法國的那個時尚博主終於推出了聯名款——一條灰白相間的格紋圍巾,限量五百條,在她的社交媒體上推廣。
五百條,兩個小時,售罄。
楊成龍看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圖書館寫會計學作業。
他盯著屏幕看了整整十秒鐘,然後站起來,衝出圖書館,給林晚晚打電話。
「晚晚!五百條!兩個小時!賣完了!」
林晚晚在電話那頭尖叫了一聲。然後兩個人在電話里笑了很久,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完之後,林晚晚說:「楊成龍,我們得擴大產能了。」
楊成龍冷靜下來。「對。紅山牧場三百多戶牧民,一家一個月織兩三條,一個月也就一千條左右。現在訂單量上來了,供不上。」
「你爸那邊怎麼說?」
「我明天給他打電話。」
掛了電話,楊成龍坐在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倫敦的春天。
天很藍,樹很綠,草坪上有幾個學生在踢球。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機,給楊威打了個電話。
「爸,法國那邊的聯名款,五百條兩個小時就賣完了。」
楊威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五百條?」他的聲音有些飄。
「對。兩個小時。」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然後楊威說:「兒子,你知道紅山牧場的牧民,一年能織多少條嗎?」
「多少?」
「一個熟練的織工,一個月最多織四條。一年也就五十條。紅山牧場能織圍巾的女人,大概有一百多個。一年撐死了五六千條。」
楊成龍算了算。「那不夠。光法國這一個聯名款,一年就要幾千條。再加上義大利和德國的訂單,至少要翻倍。」
「所以呢?」
「所以,不能只靠手工了。」楊成龍說,「我不是說要機器織。機器織的,跟手工織的,不是一回事。歐洲人買的就是『手工』兩個字。」
「但是,我們可以把流程優化一下。羊毛的處理、染色的環節、圖案的設計,這些可以標準化。」
牧民只做最後的編織,其他的環節集中處理。這樣能提高效率,又不丟手工的特色。」
楊威在電話那頭想了很久。
「你這個思路,跟你葉爺爺想的一樣。」
「葉爺爺?」
「他上次來軍墾城,跟我說了類似的話。他說,助農不是給錢,是幫他們把事做順。流程順了,效率高了,收入自然就上去了。」
楊成龍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自己想的這些,葉雨澤早就想過了。
「爸,那我——」
「你把你那個方案寫出來,發給我。」楊威說,「我找林小雨商量一下。她管品控,最清楚這些環節。」
「行。」
掛了電話,楊成龍回到宿舍,打開電腦,開始寫方案。
他寫了三天。寫了改,改了寫。中間葉歸根來看過他一次,給他提了幾個建議。
楊成龍按照他的建議改了第二稿,又請薩克斯教授幫忙看了看。薩克斯教授在非洲幹過二十年,對農業供應鏈的事門兒清,看完之後點了點頭,說:
「思路對了。但你要記住,效率不是唯一的目標。牧民的利益要放在第一位。任何改變,都要先跟他們商量。」
楊成龍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五月初,他把方案發給了楊威。
方案的核心是一個「合作社+家庭工坊」的模式。具體來說:
一、由平台統一採購羊毛,統一進行清洗、梳理、染色等預處理。這些環節技術含量高,集中處理能保證質量穩定,降低成本。
二、預處理後的羊毛分發給牧民的織工,由她們在家中進行手工編織。編織是核心環節,必須保留手工的特色。
三、平台統一回收成品,進行質檢、包裝、品牌化處理,通過「天馬」的渠道銷售。
四、利潤分配上,織工拿大頭——每條圍巾的銷售利潤,60%歸織工,20%歸平台作為運營成本,20%投入「天馬」品牌的發展基金。
楊威看完方案,打了一個電話過來。
「兒子,這個方案,你想了多久?」
「差不多一個月。」
楊威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比你爸強。」他說,「爸只會幹,不會想。你又能幹又能想,以後肯定比爸有出息。」
「爸——」
「我不是客氣。」楊威說,「我說的是實話。你在外面學了東西,回來幫爸把平台做得更好。這才是正事。」
楊成龍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
「行了,」楊威說,「我找林小雨和哈布力大爺商量一下。方案是好方案,但要牧民們同意才行。」
五月中旬,楊威打來電話。
「哈布力大爺同意了。他說,你這個小伙子,跟他想的一樣。」
楊成龍心裡一熱。「其他牧民呢?」
「還在商量。但紅山牧場那邊,大部分都同意了。他們信哈布力大爺。哈布力大爺說行,他們就跟著干。」
楊成龍深吸了一口氣。「爸,那開始干?」
「開始干。」
六月的軍墾城,夏天來了。
紅山牧場的草場綠了,羊群在草地上吃草,遠遠看去,像一朵朵白雲落在綠色的地毯上。
楊威站在哈布力大爺的氈房前面,看著遠處的天山。雪山的雪還沒有化完,在陽光下閃著光。
「哈布力大爺,」他說,「我兒子的那個方案,您真覺得行?」
哈布力大爺坐在氈房門口的毯子上,手裡端著一碗奶茶。他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你兒子是個好人。」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他心裡有人。」哈布力大爺看著遠處的羊群:
「他來牧場的時候,沒有急著看圍巾,沒有急著拍照。他坐在我旁邊,喝了一碗茶,問我老伴織了多少年。」
「我老伴說,織了四十年。他說,四十年,那得織多少條啊。」
「我老伴說,數不清了。他說,數不清的好,每條都不一樣,每條都是一個故事。」
哈布力大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你兒子,跟你不一樣。你是個實幹的人,他是有心的人。」
楊威愣了一下。「這有什麼區別?」
「實幹的人,做事。有心的人,做人。」哈布力大爺說,「事做完了就完了,人做對了,事永遠不會完。」
楊威沉默了很久。
「哈布力大爺,那這個方案——」
「干。」哈布力大爺放下碗,「我信你兒子。」
六月底,「合作社+家庭工坊」模式在紅山牧場正式啟動。
平台統一採購了一批優質羊毛,送到鎮上的加工廠進行清洗和梳理。
染色環節按照哈布力大爺老伴的傳統配方——用山上的礦石和植物磨成染料,確保顏色和質地跟以前一模一樣。
預處理後的羊毛分發給了牧場裡一百二十個織工。每人領了足夠織二十條圍巾的羊毛,領回去在家裡織。
第一批產品出來的時候,楊威親自送到了杭州。
林晚晚在辦公室里拆開包裹,一條一條地檢查。
羊毛的質地比之前更均勻了,顏色也更穩定了,但手工編織的那種樸素的質感還在——每一針都不太一樣,但正是這種不一樣,讓每條圍巾都是獨一無二的。
「質量比之前好了。」林晚晚說,「而且穩定多了。」
楊威站在那間小小的辦公室里,看著牆上掛著的「天馬」牌匾,沉默了很久。
「晚晚,」他說,「謝謝你。」
林晚晚愣了一下。「楊叔,您謝我什麼?」
「謝謝你幫成龍。」楊威說,「也謝謝你幫那些牧民。」
林晚晚低下頭,臉有些紅。
「楊叔,不是我在幫他。是他在幫我。」
楊威看著她,笑了。
「你們年輕人,」他說,「互相幫。」
七月的倫敦,熱得不行。
楊成龍坐在宿舍里,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一個新打開的網頁——「天馬」的半年報。
銷售額:十八萬歐元。淨利潤:七萬兩千歐元。合作的織工:一百二十人。牧民的戶均增收:八千元人民幣。
他把這些數字看了三遍,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倫敦的天空藍得像水洗過一樣。遠處鐘樓的鐘聲響了,噹噹當的,傳出去很遠。
他掏出手機,給楊革勇發了一條消息。
「爺爺,『天馬』上半年賣了十八萬歐元。牧民們多賺了八千塊。」
回復來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楊革勇站在馬場裡,旁邊是一匹棗紅色的汗血馬。
老頭子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臉上被太陽曬得黑紅黑紅的,但眼睛很亮。他一隻手牽著馬韁繩,另一隻手豎著大拇指。
楊成龍看著這張照片,笑了很久。
然後他把照片保存下來,設成了手機壁紙。
他又給林晚晚發了一條消息。
「晚晚,明年這個時候,我們要讓紅山牧場的每一戶牧民都加入『天馬』。」
回復來得很快。
「不只是紅山牧場。還有清水河,還有果子溝,還有那拉提。」
楊成龍看著那行字,笑了。
「對。所有牧場。」
窗外,陽光正好。
遠處的鐘樓在陽光下閃著光,鐘聲已經停了,但餘音還在。
楊成龍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熱風撲面而來,帶著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當然不是真的,倫敦市中心哪來的青草味,但他就是聞到了。
那是軍墾城的味道。是天山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
路還長,但不急著走了。
(未完待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