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5章 橋(1/2)
一月的倫敦,冷得扎手。
楊成龍坐在宿舍里,對著一台用了三年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開著一個Excel表格,裡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天馬」過去三個月的銷售數據。
義大利買手店的兩批定單,一共一百五十條圍巾,銷售額一萬五千歐元。
德國電商平台試銷了五十條,賣掉了四十一件。
法國那個時尚博主的聯名款還沒推,但已經在In上攢了兩千多個粉絲。
數字不大,但方向對了。
他揉了揉眼睛,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手機響了,是林晚晚的視頻通話。
「晚晚。」他接起來,屏幕里林晚晚坐在杭州的出租屋裡,身後是一面貼滿便簽的牆。
那些便簽上寫著客戶信息、訂單進度、物流單號,五顏六色的,像一面旗。
「你還在加班?」林晚晚看著他的黑眼圈,皺了皺眉。
「你不也是。」
「我在杭州,才晚上十點。你那邊都凌晨兩點了。」
楊成龍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果然,凌晨兩點十七分。
「忘了看時間。」他撓了撓那頭捲毛,「在看報表,義大利那邊第三批訂單的數量還沒定。」
林晚晚沒有像往常一樣催他睡覺。她沉默了一下,說:「楊成龍,我跟你說個事。」
她的表情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幹練的、雷厲風行的樣子,而是有些猶豫,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怎麼了?」
「我爸媽……」她咬了咬嘴唇,「他們讓我回國。」
楊成龍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經回國了嗎?」
「不是這個回國。是……回家。不要再出來了。」
她的聲音低下去,「他們給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銀行。朝九晚五,穩定。他們說我在外面漂了太久了,該安定下來了。」
楊成龍握著手機,沒說話。
他知道林晚晚家裡是什麼情況。父親是杭州一個事業單位的中層,母親是中學老師,家裡不算富裕,但也不缺錢。
他們只有林晚晚一個女兒,從小到大,什麼都是最好的。送她學法語,送她去巴黎讀書,花了多少錢,從來不算。
但他們對林晚晚的期望也很簡單——找個穩定工作,嫁個靠譜人家,安安穩穩過日子。
「你怎麼想?」楊成龍問。
林晚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我在倫敦待了那麼久,本來以為會留在那裡。但你知道的……後來出了那些事。」
她沒有說「那些事」是什麼,但楊成龍知道。那個劈腿的法國男友,那段爛掉的四年感情,那些一個人在巴黎流過的眼淚。
「回來之後,我以為在杭州也能過得挺好。」
林晚晚繼續說,「但你來找我之後,我又開始想了。想那些在巴黎的日子,想那些在塞納河邊散步的傍晚,想那些在咖啡館裡寫論文的下午。」
「不是想他,是想那種……活著的勁兒。」
她看著屏幕里的楊成龍,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後來你讓我幫你做圍巾生意,我特別高興。不是因為能賺錢,是因為有事幹了。」
「每天跟客戶發郵件、跟工廠對接、跟物流公司討價還價,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裡踏實。」
「可現在,我爸媽說,這都是不正經的事。一個女孩子,不好好上班,整天折騰什麼跨境電商。他們說我瘋了。」
楊成龍聽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晚晚,」他說,「你想做這個嗎?」
「想。」她沒有猶豫。
「那你就做。」
「可我爸媽——」
「我來跟他們說。」
林晚晚愣住了。「你說什麼?」
「我說,我來跟你爸媽說。」楊成龍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不是讓你跟家裡翻臉。我是說,我去跟他們談談。讓他們知道,你不是在瞎折騰,是在做一件正經事。」
林晚晚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你確定?」
「確定。」楊成龍說,「你等我。我下周飛杭州。」
掛了視頻,楊成龍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倫敦的夜色。
雪停了,月亮出來了。月光照在窗台上,白白的,冷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爺爺。」
「嗯。」楊革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濃重的西北腔,背景里有電視的聲音,「這麼晚了還不睡?」
「爺爺,我想跟你說個事。」
「說。」
「我有個女朋友,叫林晚晚。杭州人。她在幫我做『天馬』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
「就是你爸說的那個,做外貿的女娃?」
「對。」
「嗯。」楊革勇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聽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然後呢?」
「她家裡讓她回杭州上班,不讓她做這個了。我想去跟她爸媽談談。」
又沉默了五秒鐘。
「你去談?」楊革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你會談嗎?你嘴那麼笨。」
楊成龍撓了撓頭。「不會談也得談。」
楊革勇在電話那頭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真心實意的、覺得自家孫子終於長大了的笑。
「行。你去談。談不攏了,給我打電話。我跟你一起去。」
「爺爺,你——」
「怎麼了?我不能去杭州?我還沒去過杭州呢。聽說西湖挺好看。」
楊成龍的眼眶熱了一下。
「爺爺,不用你出面。我自己能行。」
「行。」楊革勇說,「你自己去。但你記住一句話。」
「什麼話?」
「你是在做正經事,不是在求人。挺直了腰杆說話。」
楊成龍握著手機,用力點了點頭。雖然楊革勇看不到,但他知道爺爺能感覺到。
「記住了。」
一周後,楊成龍飛到了杭州。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來杭州了。第一次是去年九月,林晚晚剛分手,他翹課跑來,在樓下等了六天。
第二次是去年十一月,送「天馬」第一批貨的樣品,待了兩天。這次是第三次。
他提前訂好了酒店,在林晚晚家附近的一個快捷酒店。到了之後先給林晚晚發了個消息,然後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
衣服是葉歸根幫他挑的。一件深藍色的襯衫,一條卡其色的休閒褲,一雙乾淨的白色板鞋。不貴,但看著精神。
「別穿西裝,」葉歸根在視頻里說,「太正式了,像去談生意。也別穿得太隨便,像去蹭飯。穿得乾乾淨淨的,像個正經小伙子就行。」
楊成龍照著鏡子,覺得自己確實挺正經的。
林晚晚在小區門口等他。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化了一點淡妝,看起來比視頻里瘦了一些。
「緊張嗎?」她問。
「還行。」楊成龍說,然後伸手摸了摸耳朵。
林晚晚笑了。「你撒謊的時候會摸耳朵。」
楊成龍把手放下來。
「有一點緊張。」
「走吧。」林晚晚伸出手,牽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但手心是熱的。
林晚晚家在六樓,沒有電梯。兩個人爬上去的時候,楊成龍的心跳快了不少——
不知道是爬樓梯累的,還是緊張的。
門開了。林晚晚的媽媽站在門口,五十出頭的女人,燙著捲髮,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毛衣,臉上的表情介於客氣和審視之間。
「阿姨好。」楊成龍把手裡拎著的禮物遞過去——兩條「天馬」的圍巾,一條紅色的,一條灰色的,用禮盒裝好,繫著絲帶。
「這是北疆的手工圍巾,羊毛的,送給您和叔叔。」
林媽媽接過禮盒,看了一眼,沒拆。「進來吧。」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沙發對面是一台大電視,電視柜上擺著幾盆綠蘿,長得很好。
林晚晚的爸爸坐在沙發上,五十多歲,頭髮有些白了,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份報紙。
「叔叔好。」楊成龍站在茶几前面,腰挺得很直。
林爸爸放下報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坐吧。」
楊成龍坐下來。林晚晚坐在他旁邊。
林媽媽端了三杯茶出來,在對面坐下。四個人面對面,茶几上擺著幾盤水果和瓜子,但誰也沒動。
「楊成龍,」林爸爸先開口,「晚晚跟我們說了你的事。你在英國讀書?」
「是的,叔叔。在倫敦大學學院,學商科。」
「家裡是做什麼的?」
楊成龍想了想。他不想把楊革勇那些事搬出來,那不是他的,是他爺爺的。
「家裡在北疆,養馬的。」他說,「我爺爺有一個馬場,養汗血馬。」
林爸爸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養馬的?」
「對。但我現在做的事,跟家裡沒關係。」
楊成龍坐直了身體,「我在做一個品牌,叫『天馬』,賣北疆牧民的純手工羊毛圍巾到歐洲。晚晚在幫我做歐洲市場的銷售。」
林媽媽皺了皺眉。「就是那個網店?」
「是的,阿姨。但不僅僅是網店。」楊成龍從背包里掏出一摞文件,放在茶几上。
「這是我們過去三個月的銷售數據。義大利的兩批訂單,一百五十條圍巾,銷售額一萬五千歐元。」
「德國的電商平台試銷了五十條,賣掉了四十一件。現在正在跟一個法國時尚博主談聯名款。」
他把文件推過去,一頁一頁地翻給林爸爸看。訂單、發票、物流單、客戶反饋,每一頁都清清楚楚。
「我們的利潤率大概在40%左右。三個月,淨利潤差不多四萬人民幣。規模不大,但增長很快。」
林爸爸翻了翻那些文件,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不是被打動,而是有些意外。
「你一個學生,怎麼想到做這個?」
楊成龍想了想,說:「因為我見過那些牧民。」
他講了哈布力大爺的故事。講了那個趕了三天三夜羊來送楊威的老人,講了哈布力大爺的老伴坐在氈房門口織圍巾的樣子,講了那些圍巾在紅山牧場一條只賣幾十塊錢、到了歐洲能賣一千多。
「我爺爺說,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賺多少錢,是做多少事。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他頓了頓。
「那些牧民織了一輩子圍巾,一條只賣幾十塊。我幫他們賣到歐洲,一條能賣一千多。這多出來的錢,不是我的,是他們的。我只是搭了一座橋。」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林爸爸看著他,眼神里的審視慢慢變成了別的什麼。
「那你跟晚晚,」林媽媽說,「是什麼關係?」
楊成龍看了林晚晚一眼。林晚晚低著頭,手指絞著毛衣的下擺。
「男女朋友。」楊成龍說,「我喜歡她。她也喜歡我。」
林媽媽的表情複雜了。「你們認識多久了?」
「一年多。」
「異地?」
「我們在倫敦同居。她回來後天馬』的事讓我們每天都有聯繫。不是那種……光談戀愛的異地。是一起做事的。」
林爸爸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楊成龍,」他說,「我不是不信任你。但晚晚是我們唯一的女兒。她在巴黎受了那麼多苦,回來之後好不容易安定了,又要折騰什麼跨境電商。我們不是反對她做事,我們是怕她再受傷。」
楊成龍點了點頭。
「叔叔,我明白。」他說,「但我跟那個前男友不一樣。」
他看了看林晚晚。
「他不會在晚晚難過的時候飛八千公里來找她。」他說,「但我會。」
林晚晚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了。
林爸爸和林媽媽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茶几的這頭移到那頭。
最後,林爸爸嘆了口氣。
「吃飯吧。」他站起來,「你阿姨做了紅燒魚。」
楊成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謝叔叔。」
那天晚上,楊成龍在林晚晚家吃了晚飯。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湯。林媽媽的手藝很好,楊成龍吃了三碗飯。
吃完飯,林媽媽收拾碗筷,林爸爸泡了一壺茶,坐在沙發上跟楊成龍聊天。
「你那個『天馬』,」林爸爸說,「下一步打算怎麼做?」
楊成龍放下茶杯,認真地說:「我想註冊一個公司。不是網店,是正式的外貿公司。」
「晚晚在國內負責供應鏈和歐洲市場的客戶維護,我在倫敦負責品牌推廣和新渠道開發。現在義大利和德國都有了穩定的客戶,下一步要打開法國市場。」
「註冊公司要錢。」
「我有投資。五萬英鎊,一個朋友投的。」
林爸爸看了他一眼。「什麼朋友?」
「兄弟。」楊成龍說,「過命的兄弟。」
林爸爸沒再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窗外的夜色。
「成龍,」他說,「我不是老古董。我知道現在的年輕人,想法跟我們不一樣。但晚晚是我的女兒,我不能不替她想。」
「我知道。」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信。但你得讓我看到,你不只是說說。」
楊成龍看著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叔叔,您會看到的。」
回到酒店,楊成龍給林晚晚發了一條消息。
「你爸媽好像沒那麼反對了。」
回復來得很快。「我媽說你是老實人。」
楊成龍笑了。「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老實人才好。」
楊成龍看著那行字,心裡熱了一下。
「晚晚,」他打字,「等公司註冊了,你就是『天馬』的合伙人。不是幫我,是一起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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