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1章 延長的葬禮(2/2)
「葉紅和葉白呢?」
「在後面。他們有別的事兒,要晚到一天。」
葉雨澤點了點頭。「那孩子,像你。重情義。」
列夫看著他,他的臉比上次見面時蒼老了很多。葬禮抽乾了他的力氣,也抽乾了他臉上的光澤。
「葉雨澤,你老了。」
「老了。本來就老了。不死,就老。老了,就死。不怕。」
列夫伸出手,拍了拍葉雨澤的肩膀,用力極重,葉雨澤的肩頭矮了下去。他沒有躲,挨了。挨了,就是接受了。接受了,就是兄弟了。
葉帥是晚上到的。他從二毛飛過來,轉了兩趟飛機,折騰了將近一天一夜。
他穿著一件深綠色的軍便裝,沒有佩戴軍銜標識,但腰板挺得筆直,步伐剛勁有力,一看就像是軍人。
他走到老宅門口,停下來,仰頭看著那棵杏樹。葉子黃了,落了,鋪了一地。他蹲下來,撿起一片落葉,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葉雨澤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他的背影。這個兒子,他很久沒見了。不是不想見,是見不著。
他在二毛做州長,忙。忙工作,忙開會,忙視察,忙接待。忙到沒時間回家,沒時間打電話,沒時間發消息。
但他不怪他。年輕人忙,是好事。忙了,就不想家了。不想家了,就不難過了。
「爸。」葉帥轉過身,看著葉雨澤。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葉家的男人,不哭。哭了,就不是葉家的男人了。
「進來吧。外面冷。」
葉帥走進來,經過葉雨澤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爸,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回來晚了。」
葉雨澤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不晚。你爺爺奶奶在等你。你回來了,他們就能安心走了。」
葉風從屋裡走出來,站在葉帥面前。「哥。」
「回來了?」
「回來了。」
兄弟倆握了握手。葉風的手很暖,葉帥的手很涼。兩隻手握在一起,像是把這麼多年沒見的日子都補上了。
葉飛是半夜到的。他從老毛飛過來,穿著便服。但身上的英武氣度,讓人一眼就知道他是軍人。
他走進老宅院子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睡了。他沒有敲門,沒有叫醒任何人,走到杏樹下,站在那裡,仰頭看著天。
天上沒有星星,雲層很厚,壓得很低。他站了很久,站到腿麻了,才走進屋。
第二天一早,葉雨澤起床的時候,看到葉飛坐在書房的椅子上,睡著了。他穿著軍裝,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葉雨澤走過去,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身上。
葉飛醒了,睜開眼睛看著葉雨澤。「爸。」
「嗯。」
「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
葉飛站起來,立正,敬了一個軍禮。葉雨澤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
葉白和葉紅是一起到的。他們從大毛飛過來,列夫的私人飛機,直接降落在省城機場。
葉白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像列夫年輕時候的樣子。葉紅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頭髮散著,眼睛有點腫,昨天晚上哭了。
他們走進老宅院子的時候,所有人都出來了。葉雨澤站在台階上,看著他們走過來。葉紅走到他面前,站住了,看著他的臉。他的臉老了,皺紋深了,眼睛陷下去了。
「爸,你瘦了。」
「沒瘦。老了。老了就瘦。」
葉紅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手是涼的,她的手是暖的。她哭了,不是大聲哭,是眼淚在眼眶裡轉,轉了好一會兒,終於沒忍住,滾下來了。
「爸,你怎麼不告訴我?你告訴我,我早就回來了。你不告訴我,我回來晚了。晚了,爺爺奶奶看不到了。看不到了,他們怪我不怪我?」
葉雨澤伸出手,擦掉她臉上的淚。「不怪。爺爺奶奶最疼你,不會怪你。」
葉白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他看著父親,看著妹妹,看著這個院子。杏樹的葉子落光了,枝丫光禿禿的,在晨光中像一幅畫。風吹過來,樹枝輕輕晃了晃,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葬禮延續了好幾天。不是葉家的人要延續,是來的人太多了。
索羅斯來了,列夫來了,葉帥來了,葉飛來了,葉白來了,葉紅來了。
還有葉風和老四在米國政商界的朋友,那些他花了很多年攢下來的人脈,參議員、眾議員、州長、市長、CEO、合伙人。
他們聽說了葉風爺爺奶奶的葬禮,紛紛打電話來問——「需要我來嗎?」
葉飛說「不用」,他們還是來了。不是不給葉飛面子,是給葉家面子。葉家不顯山不露水,但它的觸角伸到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你不去碰它,你不知道它有多大。你碰了,你才知道。知道了,你就不會再去碰了。不是不敢,是不需要。跟葉家做朋友,比跟葉家做對手,划算得多。
蘇西也來了。她從華盛頓飛過來,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在省城落地,又坐了幾個小時的車,趕到軍墾城。
她穿著黑色的西裝裙,頭髮盤起來,胸前別著那枚白頭鷹的胸針。她先去的墓地,在葉萬成和梅花的墓碑前深深地鞠了三個躬,然後走到葉雨澤面前,握住他的手。
「葉伯伯,節哀。」
葉雨澤看著她。「蘇西,你來了。」
「來了。不來,心裡過不去。」
蘇西站在家屬席里,跟遠芳站在一起。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她們是情敵,但在這一刻,她們不是。她們只是兩個來送別的人。送別的人,不分情敵朋友。送別的人,只分來了和沒來。來了,就是有心。沒來,就是沒心。
米國總統候選人的身份,讓蘇西的到訪變得不再只是家事。
媒體嗅到了味道,記者們從四面八方湧來,扛著攝像機,舉著話筒,擠在殯儀館門口,等著拍一張蘇西的照片。
他們不在乎葉萬成是誰,不在乎梅花是誰,不在乎葉家是誰。他們在乎的是蘇西·沃頓,米國總統候選人,出現在華夏西北一個偏遠小城的墓地。
她在給誰鞠躬?那兩個老人是誰?他們跟蘇西·沃頓是什麼關係?這些問題,他們想了一路,想不出答案。想不出答案的問題,最有新聞價值。
老四朋友來了好幾個,有民主黨的,有共和黨的。他們在國會山吵得面紅耳赤,但在葉萬成的靈柩前,他們站在一起,肩並肩,一起鞠躬。政治在家國面前不重要,在生死面前更不重要。
趙玲兒從舊金山飛回來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臉上沒有化妝。她走到兩個人墓碑前磕了三個頭。
然後她走到楊革勇面前,站住了。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誰都沒有說話。
「你回來了?」
「回來了。」
「還走嗎?」
「走。基金的事還沒辦完。辦完了,就回來。」
楊革勇看著她。「辦不完呢?」
「辦不完,就不回來。」
楊革勇沒有說話。趙玲兒看著他,他的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背駝了。
他老了,老了很多,葬禮抽乾了他的力氣,也抽乾了他的精氣神。他不是葉雨澤,葉雨澤能扛,他扛不了。扛不了也得扛,沒人替他扛。
「革勇,你照顧好自己。」
「嗯。」
「奶茶少喝。咸,血壓高。」
「嗯。」
「馬別騎了。老了,摔下來,不是鬧著玩的。」
「嗯。」
趙玲兒看著他,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她伸出手,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轉身走了。
「隨著人來的越來越多,有人認識葉萬成,有人不認識。認識的人,來送他。不認識的人,來看葉雨澤。
很多人對兩個老人並沒有感情,,但他們被感動了。他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多人從全世界飛來,為他們不認識的老夫婦送行。
但他們覺得,這個老頭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不是因為他有錢,是因為有這麼多人願意為他飛過大洋。
葉雨澤站墓碑前面,看著父親母親的遺像,他們的臉很安詳,雖然睜著眼,卻像睡著了。睡熟了,不醒了。不醒了,就不累了。
不累了,就好。他深深地鞠了三個躬,轉過身,看著墓里那些從全世界飛來的人。
索羅斯、列夫、葉帥、葉飛、葉白、葉紅、蘇西、趙玲兒、王紅花、韓曉靜,還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但知道他們是葉飛的朋友、是葉風的夥伴、是葉家的故交。
他們從世界各地趕來,從紐約、從倫敦、從莫斯科、從巴黎、從東京、從雪梨,從那些他年輕時去過、年老時想念的地方。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謝謝大家。謝謝你們從那麼遠的地方來,送我父母最後一程。我父母這輩子,不喜歡麻煩人。但今天,麻煩你們了。」
他頓了一下,「葉雨澤,在這裡,給大家鞠躬了。」他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停留了十幾秒。在坐的葉家子孫們也站起來,彎下腰,跟著他一起鞠躬。
這一幕被記者拍了下來。第二天,這張照片登上了全世界無數報紙的頭版。
標題各不相同,但照片是同一張——一個老人,彎著腰,身後站著一排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華夏人,有外國人。他們穿著黑色的衣服,表情肅穆。在他們身後,是一副靈柩,靈柩上蓋著一面鮮紅的旗幟。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寫著——「華夏軍墾城,葉氏家族送別先輩。世界各地友人前來弔唁。」
沒有人知道葉萬成是誰,沒有人知道梅花是誰,沒有人知道葉家是誰。但他們都記住了這張照片。
照片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悲傷,是力量。不是一個人的力量,是一個家族的力量。不是家族的力量,是這片土地的力量。
祭奠結束了,人群慢慢散去。葉雨澤還站在那裡,站在墓碑前面。他伸出手,摸了摸父親遺像。冰涼的,硬的。
他又摸了摸母親的遺像,也是冰涼的,也是硬的。他們走了,真的走了。他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裡,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爸,媽,你們走好。家裡的事,我管。管得好,你們不用操心。管不好,你們也別怪我。我盡力了。」
他走了。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響,噠,噠,噠,越來越輕。天山的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照著這片土地,照著這片土地上的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