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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1章 延長的葬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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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的第二天,軍墾城的天空灰濛濛的。戈壁灘上的風停了,白楊樹的葉子不響了,連天山的雪峰都藏在雲層後面,不肯露面。

葉雨澤坐在老宅的書房裡,面前攤著那本厚厚的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空白著,一個字都沒有寫。

他已經坐了很久了,從清晨坐到中午,從中午坐到下午,筆在手裡握著,墨水幹了,他都不知道。

書房的門關著,沒有人打擾他。玉娥在客廳里坐著,手裡織著毛衣,織了好幾行又拆了,拆了又織,織了又拆。

她的心思不在毛衣上,在他身上。她怕他一個人待著,但又不敢進去打擾他。

他想一個人待著,她就讓他一個人待著。她守在門外,不讓人進去,也不讓電話鈴聲響。她把他跟世界隔開了,讓他安靜一會兒。

葉雨澤握著筆,看著那頁空白。他想寫點什麼,但腦子是空的。不是沒有東西寫,是東西太多了,多到不知從何寫起。

他想寫父親,想寫母親,想寫他們從內地來XJ的火車,想寫他們在地窩子裡過的第一個冬天,想寫他們在戈壁灘上種下的第一棵樹。

想寫他們把基建連這樣一個小山村變成軍墾城的整個過程,但這些事都寫不完,寫完了,他們也回不來,不寫了。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索羅斯。他沒有接,手機震了幾下就停了。

過了一會兒,又震了,這次是列夫,莫斯科的號碼,他認得,但他還是沒有接。

他現在不想跟任何人說話。說什麼?說「我父親母親走了」?

說了,對方說「節哀順變」?節哀有用嗎?順變有用嗎?沒用的話,說它幹什麼?

手機第三次震了,這次是葉帥,他在二毛做州長的三兒子。葉雨澤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手指在接聽鍵上停了一下,滑了過去。

他現在不想跟他們說話,不是不想念他們,是怕聽到他們的聲音會哭。

他是長子,是大哥,是父親,他不能在孩子面前哭。哭了一輩子,撐了一輩子,現在撐不住了,也不能在他們面前塌。

下午,楊革勇來了,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來。他端著一碗熱奶茶,放在葉雨澤手邊。

「喝。熱的。趙玲兒不在,我煮的。不好喝也得喝。喝了,心裡暖。心裡暖了,就不涼了。不涼了,就能想了。想清楚了,就好辦了。」

葉雨澤端起奶茶喝了一口,鹹的,燙的,奶腥味比趙玲兒煮的重,鹽放少了。他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不好喝。」

「不好喝也喝了。喝完了,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索羅斯打電話到我這裡了。」

葉雨澤抬起頭看著他。「打到你那裡?說什麼了?」

「說你不接他電話。他很生氣。說,葉雨澤這個人,一輩子都這樣。有事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說。說了,朋友會幫他。不說,朋友怎麼幫?」

葉雨澤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那裡,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在他的注視里無聲地流淌了很多年。

「老楊,我不是不讓他們幫。我是怕動靜太大。我爸我媽,一輩子不喜歡麻煩。他們走了,我還要給他們添麻煩,我不忍心。」

楊革勇在他對面坐下來。「你怕動靜大,動靜就不大了?你不叫他們,他們自己來了。他們來了,動靜更大。你攔得住嗎?」

葉雨澤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當然攔不住。索羅斯要來,列夫要來,葉帥、葉飛、葉白、葉紅都要來。

他們不是來看他的,是來送他父母最後一程的。他攔了,就是不讓他們盡這份心。不讓他們盡,他們心裡過不去。他們心裡過不去,他心裡也過不去。

「老楊,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楊革勇想了想。「沒有。你是長子,你說了算。你說不叫,就不叫。你怕動靜大,就動靜小。但你算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你算錯了你在他們心裡的位置。」

葉雨澤沉默了。

楊革勇繼續說:「你覺得你是葉雨澤,你是葉家的長子,你是戰士集團的創始人。你覺得你不叫他們,他們就不來。」

「但你在他們心裡,不是戰士集團的創始人,不是葉家的長子,你是他們的朋友,是他們的兄弟,是他們的父親。」

「朋友父母走了,能不去送嗎?兄弟的父母走了,能不去磕頭嗎?父親的父母走了,能不回去嗎?」

他看著葉雨澤,「你算錯了。你把他們當外人,他們把你當自己人。」

葉雨澤端起那碗涼奶茶喝了一大口。涼了,澀了,但回甘。他放下碗,拿起手機,看著屏幕上那幾個未接來電。

索羅斯,列夫,葉帥,葉飛,葉白,葉紅,一個一個地回撥過去。

第一個打給索羅斯。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那頭傳來蒼老的聲音,帶著匈牙利口音,說英語像在吵架。

「葉雨澤,你終於接電話了。你再不接,我就坐飛過去了。不是去看你,是去罵你。」

葉雨澤握著手機,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喬治,不是不接你電話,是不想讓你操心。你年紀大了,操心多了,身體受不了。」

索羅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我身體好不好,不用你操心。你身體好不好,我操心。你父母走了,你不告訴我,你還把我當朋友嗎?」

「把你當朋友。所以才不告訴你。告訴你,你會難過。你難過了,我也難過。我們都難過,誰來安慰誰?」

索羅斯又沉默了一下。「葉雨澤,你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什麼都自己扛。扛了一輩子,不累嗎?」

葉雨澤想了想。「累。」

「累就放下。放下,讓別人替你扛。你不放,別人想替你扛,也扛不著。」

葉雨澤沒有說話。索羅斯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明天到。不是商量,是通知。你攔不住我,別攔了。」電話掛了。

第二個打給列夫。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頭的聲音很低沉,說俄語像在念詩。

「葉雨澤,我妹妹哭了。」

葉雨澤握著手機,手指緊了緊。「列夫,對不起。」

「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你對不起的是我妹妹。她跟著你,為你生了葉白和葉紅。她在莫斯科,她在等你的電話,等了好幾天了。你不打給她,她不敢打給你。她怕你忙,怕你難過,怕你不想說話。她什麼都怕,就是不怕等。」

葉雨澤閉上眼睛。他想起葉紅,他的小女兒,跟他長得最像,眼睛像,鼻子像,連抿嘴的樣子都像。

她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在軍墾城的馬路上走來走去,路人回頭看他們,她沖人家做鬼臉,咯咯地笑。

現在她長大了,不騎在他脖子上了。她在大毛,跟著列夫學做生意。列夫沒有孩子,把葉白當繼承人培養。葉紅也是。

「列夫,你讓她別等了。我明天打給她。」

「不用明天。她現在就在我旁邊。你等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細碎的聲響,換了一個人。葉紅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有點啞,有點顫。「爸。」

「嗯。」

「爺爺走了,奶奶也走了。你一個人,還好嗎?」

葉雨澤握著手機,嘴巴張開,想說什麼,說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嚴嚴實實的。

「爸,你說話。你不說話,我擔心你。」

葉雨澤深吸了一口氣。「沒事。我沒事。你爺爺走的時候,很安詳。你奶奶陪著他,一起走的。他們沒受罪。你放心。」

電話那頭,葉紅哭了。她沒有哭出聲,但葉雨澤聽到了,她的呼吸在抖。

「爸,我明天回去。不是去看爺爺,是去看你。你瘦了嗎?你吃飯了嗎?你的腿還疼嗎?你晚上能睡著嗎?」

葉雨澤一個一個地回答她的問題,像是在做一道必須作答的考題,每一題都要答,不能漏。他答完了,說了最後一句。

「葉紅,你回來吧。爸等你。」電話掛了。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楊革勇看著他,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端起那碗涼奶茶一飲而盡。茶在喉嚨里頓了一下,咽下去了。

索羅斯說到做到。第二天上午,他的私人飛機就降落在省城機場。他從舷梯上走下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拄著一根黑檀木的拐杖,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銳利得像鷹。

他身後跟著兩個助理,一男一女,都穿著黑色的西裝,表情嚴肅,一言不發。

省城機場沒有VIP通道,他走普通通道,排隊,過邊檢,等行李。沒有人認得出他。他像任何一個來華夏旅行的外國老頭,低調,安靜,不引人注目。但他不是來旅行的,他是來參加葬禮的。

接機的車是葉風派來的,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司機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話不多,車開得很穩。

索羅斯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戈壁灘,沉默了很久。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戈壁灘,跟我想像的不一樣。」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您想像的是什麼樣?」

「荒涼。什麼都沒有。」

「現在呢?」

索羅斯看著窗外。天很低,雲很白,地平線是一條筆直的線,從這頭拉到那頭,看不到盡頭。他看到了一片綠色的草,長在戈壁灘上,不高,但密,密密匝匝的,像一層綠色的毯子。

「現在有草了。草不是自己長出來的,是人種的。」

司機笑了。「您說得對。草是人種的。樹也是人種的。這片戈壁灘上的每一棵草,每一棵樹,都是人種的。種了幾十年,種成這樣。還要再種幾十年,種到戈壁灘變成草原。」

索羅斯沉默了一下。「種樹的人,走了。」

司機沒有接話。他知道索羅斯說的是誰。種樹的人走了,但樹還在。樹在,種樹的人就沒走。

列夫是下午到的。他的私人飛機比索羅斯的大,銀白色的機身,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個巨大的金屬鯨魚。

他從舷梯上走下來,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沒戴帽子,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

他比葉雨澤年輕相仿,但看起來比葉雨澤老。不是年齡老,是經歷老。雖然他的家世不凡,做到現在的能源寡頭,中間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上了另一輛奔馳商務車,往軍墾城開。車裡很安靜,他不說話,司機也不說話。他看著窗外的戈壁灘,想起了多年前第一次來華夏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年輕,大毛剛剛解體,他帶著幾箱貨物坐火車過來,在中俄邊境的小城做易貨貿易。

後來他在米國認識了楊革勇,認識了葉雨澤,再後來,他把妹妹為葉雨澤生了雙胞胎,他帶到莫斯科,教他們做生意,教他們做人,把他當自己的兒子。他沒有孩子,葉紅葉白就是他的孩子。

列夫到了軍墾城,沒有去酒店,直接去了葉家老宅。他推門進去,院子裡站著很多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穿過人群,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葉雨澤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列夫推門進去。葉雨澤坐在書桌前,手裡握著那支筆,面前的筆記本還是空白。列夫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來,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誰都沒有說話。

「列夫,你來了。」

「來了。」

「葉紅和葉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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