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都市 > 大國軍墾 > 第3390章 葉萬成

第3390章 葉萬成(1/2)

目錄

軍墾城的秋天,來得不動聲色。戈壁灘上的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沙礫的味道,吹過白楊樹的葉子,葉子就開始黃了。

從葉尖黃到葉柄,從葉柄黃到葉脈,黃得慢,但黃得徹底。療養院院子裡的那棵老榆樹,是葉萬成年輕時候種的,那時候他還叫葉醫生,不叫葉書記。

樹苗是他從內地帶回來的,用報紙裹著,塞在軍用背包里,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又坐了一天的汽車,才到了這片戈壁灘。

樹苗到了的時候已經蔫了,葉子全掉了,只剩一根光杆。有人說種不活了,他沒聽,挖了個坑,澆了水,把樹苗插進去。

第二年春天,它發了芽。現在它已經長成一棵參天大樹了,樹冠遮住了小半個院子,夏天的時候,樹下坐滿了乘涼的老人。

葉萬成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一條灰色的毯子,手裡攥著一串鑰匙。

那串鑰匙已經攥了好多年了,鑰匙環磨得鋥亮,上面的鑰匙有的已經打不開了——鎖換了,鑰匙沒換。但他還是攥著,不撒手。

梅花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梳子,正在給他梳頭。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的,梳子從頭頂滑到耳後,輕輕鬆鬆,沒有任何阻礙。

年輕的時候,他的頭髮又黑又密,梳子卡在頭髮里拔不出來,用力一拔,梳子齒斷了好幾根。現在不斷了,斷不了了。

「萬成,你看看你,頭髮又少了。上次還有這麼多,這次又少了。少就少吧,反正你也看不見。你看不見,我也不好看。你丑了一輩子,我忍了一輩子。忍習慣了,你更丑了,我也習慣了。」

葉萬成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看不太清了,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但他聽得清。梅花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清。她絮叨了幾十年了,從黑頭髮絮叨到白頭髮,從大姑娘絮叨到老太太。

他聽了幾十年了,沒聽膩。聽習慣了,不聽反而不習慣。她不在的時候,他覺得身邊少了什麼,空落落的。不是房間空了,是心空了。心空了,什麼都裝不進去。她回來了,心就滿了。

葉凌站在輪椅後面,手放在輪椅的扶手上。她也老了,頭髮花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手指上的老年斑多了。

但她的腰板還是直的,腿腳還是利索的。她比梅花小很多歲,比葉萬成小更多,但她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年紀小,她覺得自己跟他們是同齡人。

從年輕的時候就是同齡人,到現在還是。她不需要葉萬成的一個眼神,就知道他想去哪裡。

他看的方向,就是她想推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哪裡,她的腳步就走向哪裡。

這條路她走了幾十年了,從葉萬成還不需要輪椅的時候就開始走,走到現在他坐輪椅了,她還在走。

葉萬成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指了指那棵老榆樹。葉凌推著他慢慢地走過去。輪椅的輪子碾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樹下的石桌石椅還在,是劉慶華當年從山裡拉回來的石頭,自己鑿的,鑿了好幾個月,鑿得歪歪扭扭的,坐上去硌屁股。

但葉萬成喜歡坐,劉慶華也喜歡坐。兩個人並排坐著,不說話,看著遠處的天山。那時候天山還在,劉慶華也在。現在天山還在,劉慶華不在了。

「葉凌。」

「嗯。」

「你說,慶華在那邊,冷不冷?」

葉凌想了想。「不冷。那邊有太陽。他走的時候是夏天,夏天的太陽大,曬得人冒汗。他到那邊,也是夏天。夏天不冷。」

葉萬成沉默了一下。「那邊有戈壁灘嗎?」

「有。他走之前,說想去戈壁灘上走走。走不動了,沒去成。到了那邊,他就能去了。戈壁灘很大,走不完。他慢慢走,走到我們去找他。他走累了,坐下來歇一歇。歇夠了,接著走。」

梅花走過來,把那串鑰匙從他手裡抽出來。他的手指攥得太緊了,鑰匙環在掌心裡硌出一個深深的印子。

她把鑰匙放在石桌上,用自己暖和的手握住他乾瘦冰涼的手。

「老東西,你攥了一輩子了,還沒攥夠?鑰匙在,門就在。門在,家就在。家在,你就在。你在,我們就在。」

楊玉林從療養院大樓里慢慢蹓躂出來。他比葉萬成大好幾歲,但身體比他好。腿不瘸,腰不彎,眼睛不花,耳朵不背。

他每天都要在院子裡走幾圈,走不動了就坐下來歇一會兒,歇夠了接著走。他走到榆樹下,在石椅上坐下來。石椅硌屁股,他不怕,屁股上肉多。

「老夥計,你今天氣色不錯。」

葉萬成笑了。「什麼氣色?眼睛都看不見了。」

「看不見怕什麼?我也看不見。但我聽得見。我聽見你的聲音了,你的聲音還跟年輕時候一樣。中氣足,不像快九十的人。」

楊玉林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是中華的,軟盒,別人送的。他捨不得抽,放了好久,今天拿出來,點上了。

「萬成,我跟你說個事。」

「說。」

「我那個兒子,楊革勇,你知道他幹的好事嗎?他跟那個米國女人搞在一起了。趙玲兒也不管,跑到米國去了。這一家子,沒一個省心的。」

葉萬成笑了。「楊革勇咋了?我覺得那孩子挺好,比你強。」

「比我強?我當年在戈壁灘上修路的時候,他還在娘胎里沒出來呢。」

「你修路,他挖油。你修的路,他開著車跑。你修了一輩子路,他挖了一輩子油。誰比誰強?」

楊玉林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沒找到詞,把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大口,嗆得咳了好幾聲。「你這個人,一輩子都在替別人說話。」

「不是替別人說話,是說公道話。你兒子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行就是行,不能說他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不能說他行。你兒子行,你別說他不行。你說他不行,他真的不行了。行的也被你說成不行的。」

楊玉林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掐滅了。「你說的對。他行。」

秋天的太陽落得早。下午五點多,陽光就從院子裡撤走了,只留下牆根底下最後一小片亮光。

療養院的護工推著餐車從廚房出來,挨個房間送飯。今天的晚飯是小米粥、花卷、炒青菜、醬豆腐。軟爛,清淡,好消化。

老人的飯不能硬,硬了嚼不動。嚼不動就不愛吃,不愛吃就餓,餓就瘦,瘦就走不動,走不動就不想活。

葉萬成吃了幾口就放下了勺子。不是不餓,是吃不下。

他的胃不好,年輕時餓一頓飽一頓,餓壞了。那時候沒有食堂,沒有餐車,沒有小米粥。

餓了啃干饢,渴了喝澇壩水,還泡過掛麵。胃就這麼糟蹋了。後來條件好了,胃也壞了,什麼東西都吃不多。

梅花把他剩下的半碗粥端過去,幾口喝完了。

「浪費糧食,會遭雷劈。你糟蹋了一輩子胃,再糟蹋糧食,雷不劈你,天也劈你。」

葉萬成看著她。她的臉在夕陽里半明半暗,皺紋深深淺淺的,頭髮白得像天山上的雪。

她年輕時很漂亮,現在不漂亮了,但他覺得她好看。看了一輩子了,越看越好看。不是她變好看了,是他的眼睛花了。花了,看不清了,就剩個輪廓。輪廓好看,就是好看。

那天晚上,葉萬成睡著之後就沒有再醒來。梅花守在他床邊,看著他安靜的臉。他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輕,輕到聽不見了。

她的手一直握著他的手,他的手涼了,她的手還是熱的。她握著那隻冰涼的手,一直握著,握到天亮。

葉凌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梅花趴在床邊,頭枕著葉萬成的胳膊,像是睡著了。

她走過去,輕輕地叫了一聲「梅花」。沒有應。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應。

她伸出手,摸了摸梅花的肩膀。僵硬了,冰涼了。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但她沒有哭出聲,怕驚擾了他們。

他們睡了,睡了就不要再醒了。醒了,又要受罪。不醒了,就不受罪了。不受罪了,就好了。

消息傳到軍墾城,傳到省城,傳到京城,傳到紐約。葉雨澤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杏樹下喝茶。

楊革勇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碗奶茶。茶還沒喝到嘴裡,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沒有說話,聽著電話那頭葉凌的聲音。葉凌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沒有哭。她說:

「雨澤,你爸走了。你媽也走了。你媽媽陪著他,一起走的。」

葉雨澤握著手機,沒有說話。楊革勇看著他,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在抖。茶碗裡的茶水灑出來,灑在石桌上,沿著桌面的紋路慢慢淌下去,滴在地上。

「老葉……」

「我沒事。」

葉雨澤放下手機,站起來,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到杏樹下。陽光從葉子縫隙漏下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他沒有哭,但他的眼睛紅了。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嘴唇在動,像在念什麼,又像在說什麼。風從戈壁灘上吹過來,把杏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替他哭。

治喪委員會的名單,是葉雨澤親自擬的。不是用電腦,是用毛筆,一筆一划地寫在宣紙上。

字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跟那個人告別——葉雨澤,長子。葉雨凡,次子。葉雨平,三子。葉雨傑,四子。

葉雨季,長女。

葉風,長孫。葉歸根,曾孫。名單很長,從兒子女兒寫到孫子孫女,從孫子孫女寫到曾孫曾孫女,從曾孫曾孫女寫到那些跟葉家沒有血緣關係但在葉萬成心裡比親人還親的人——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