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0章 葉萬成(2/2)
葉風,長孫。葉歸根,曾孫。名單很長,從兒子女兒寫到孫子孫女,從孫子孫女寫到曾孫曾孫女,從曾孫曾孫女寫到那些跟葉家沒有血緣關係但在葉萬成心裡比親人還親的人——
楊革勇,趙玲兒,王紅花,韓曉靜,阿依江,亦菲。他們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地落在宣紙上,墨跡未乾,在陽光下泛著光。
葬禮定在第三天。軍墾城從來沒有辦過這麼大的葬禮。不是葉家的人要辦大,是軍墾城的人要來。
那些人不是葉家請的,是自己來的。他們從軍墾城的各個角落趕來——
從城東的樓房裡,從城西的平房裡,從城北的療養院裡,從城南的馬場裡。有人騎著電動車,有人坐著公交車,有人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
他們來送葉醫生最後一程。葉醫生不看病了,但他還活著的時候,他們覺得安心。他走了,他們覺得心裡空了一塊。那塊空的地方,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填滿了。
葬禮在軍墾城的殯儀館舉行。不大,但夠用。葉萬成和梅花的遺體並排躺在靈柩里,穿著壽衣。
葉萬成穿著他生前最喜歡的那件深藍色中山裝,梅花穿著她當年結婚時的那件紅色棉襖。棉襖的顏色已經褪了,紅不紅粉不粉的,但梅花喜歡,穿了一輩子,走的時候也要穿著它。
葉雨澤站在靈柩前面,看著父親母親的臉。父親的臉很安詳,像睡著了。
母親的臉也很安詳,嘴角微微翹著,像在笑。她終於不用再為他操心了,不用再絮叨了,不用再在他不聽話的時候生氣了。
她可以休息了,陪著那個讓她操心了一輩子、絮叨了一輩子、生氣了一輩子的男人,一起休息。
休息好了,下輩子還來找他。找他幹什麼?接著操心,接著絮叨,接著生氣。不操心,不絮叨,不生氣,日子沒法過。
她的一輩子就是這麼過的,他的一輩子也是這麼過的。
葉雨凡從京城飛回來。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花白,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走到靈柩前,深深地鞠了三個躬,然後站在葉雨澤旁邊,沒有說話。
兄弟倆並排站著,像兩棵樹。他們的肩並在一起,像兩棵並肩站立了半個多世紀的白楊樹,根系在地下深處交錯纏繞,彼此支撐,誰也不會倒下。
葉雨平從省城飛回來。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來不及換,下了飛機直接趕過來的。
他在靈柩前站了很久,看著父親母親的臉。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沒有人知道他跟父母說了什麼,也許他在說發動機的事情。
軍墾二號就要首飛了,父親母親卻看不到了。他們等了一輩子,等了那麼久,等到頭髮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走不動了。
他們沒有等到軍墾二號飛起來的那一天。但他們等到了葉雨平回來,等到了葉雨平站在他們面前,等到了葉雨平告訴他們——
發動機好了,飛機就要飛了,你們放心走吧。他們在天上,也能看到。
葉雨季從京城飛回來。她穿著黑色的連衣裙,頭髮散著,沒有化妝。她走到梅花的靈柩前,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她是葉凌和葉萬成的女兒,她的身上流著葉家的血。葉凌站在角落裡,看著葉雨季磕頭。她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但沒有掉下來。
她是葉萬成的情人,是葉雨季的生母,但今天她不能站到前面。她站在角落裡,像一個普通的來賓,沒有人注意到她,也沒有人知道她是誰。
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那個人已經走了,他走了,她站在哪裡都一樣。站在前面,他看不到。站在角落裡,他也看不到。看不到就不站了,站了也沒用。
王紅花從京城飛過來。她穿著深藍色的西裝裙,頭髮盤起來,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走到靈柩前深深地鞠了三個躬,然後站在葉雨澤旁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葉雨澤的手很涼。
兩隻手握在一起,像兩條河匯入了同一條江,在戈壁灘上奔涌,向著太陽升起的地方流去。
韓曉靜也來了。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風衣,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掩不住當年精緻的輪廓。
她站在人群後面,沒有上前。她是軍情部門退休的人,習慣站在暗處。站在暗處,看得清全局。今天她不需要看清全局,她只是想來看看。
看那個老人最後一眼。他走了,她心裡的一塊石頭落地了。不是放下了,是落地了。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坑。坑在那裡,填不平。
楊革勇站在葉雨澤身後,手裡端著一碗奶茶。他知道殯儀館不能喝奶茶,但他端著了,不喝,就那麼端著。
趙玲兒在米國,沒趕回來。他一個人來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腳上是老北京布鞋。
他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但他沒有梳。梳了也沒用,風一吹又亂了。亂了就亂了,反正今天是送人,不是相親。
阿依江和亦菲從北疆省趕來。她們穿著黑色的衣服,臉上沒有表情。她們不是不傷心,是傷心也不說。
說了也沒用,傷心是自己的,別人幫不了。她們站在家屬席里,像兩棵從戈壁灘上移栽過來的胡楊,根系深得拔不動。
殯儀館外面,人越聚越多。沒有人維持秩序,但人群站得整整齊齊,一排一排的,像當年在戈壁灘上開荒時列隊的戰士。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抽菸,沒有人看手機。他們都看著殯儀館的大門,等著那扇門打開,等著送他們最後一程。
他們認識葉萬成,有些人叫葉萬成「葉書記」,但更多的人叫他「葉醫生」。
葉醫生不看病了,但他還活著的時候,他們覺得安心。他走了,他們覺得心裡空了一塊。那塊空的地方,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填滿了。
送葬的隊伍從殯儀館出發,緩緩地走向軍墾城的公墓。走在最前面的是葉雨澤,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不讓任何人扶。
他似乎老了好幾歲,腿有些不給力,但今天他不需要腿,他需要心。心在走,腿就在走。
心不停,腿不停。葉雨凡在他右邊,葉雨平在他左邊。老四在最邊上,四個兒子,八條腿條腿,一條路。
葉雨季走在他們後面,葉風在她旁邊,葉歸根在葉風旁邊。葉家的男人,從第一代到第四代,今天都到齊了。
他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從美國、從歐洲、從京城、從省城。趕來了,不是為了送別,是為了告訴那個躺在靈柩里的老人——葉家的人,都在。你在的時候,我們在。你走了,我們還在。
送葬的隊伍經過軍墾城的街道,街道兩旁站滿了人。有人認識葉萬成,有人不認識。認識的人,向靈柩鞠躬。不認識的人,也跟著鞠躬。
不是因為葉萬成是誰,是因為他做過的事。那些事,有些被記住了,有些被忘了,但那些事的後果留下來了,留在這座城市裡,留在戈壁灘上,留在那些被水澆灌過的土地里。土地記得,水記得,風記得,星星記得。
公墓在軍墾城的東邊,背靠著天山。墓碑是黑色的花崗岩,上面刻著葉萬成和梅花的名字。
兩個字並排立著,像他們生前一樣,肩並肩,誰也不會離開誰。葉雨澤站在墓碑前面,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紙上是他連夜寫好的祭文。
字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跟父親母親對話。現在他要念出來,不是念給他們聽,是念給來送他們的人聽。
他們聽不到了,但他們在天上。天上有耳朵,天上有眼睛,天上有一顆永遠不落的太陽。
他念道:「先父葉萬成,先母梅花,生於亂世,歸於盛世。」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公墓里傳得很遠。風吹過來,把聲音帶到戈壁灘上,帶到天山腳下,帶到那些他們當年開墾過的土地里。
「先父少小離家,投身軍墾,紮根邊疆,鞠躬盡瘁。先母相夫教子,持家有道,賢良淑德,恩澤後人。」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他沒有停下來。他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念不完了。念不完,父親母親就聽不到了。聽不到,他們就不知道他有多想他們。
「今二老仙逝,兒女悲慟,孫輩哀傷,曾孫涕零。然生者如斯,逝者已矣。吾等當繼承遺志,克己奉公,不負養育之恩,不負天地之德。」他念完了,把那張紙折好,放在墓碑前面,壓上一塊石頭,怕被風吹走。
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身後所有葉家的人也跟著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公墓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哭聲起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壓抑著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有人捂著嘴哭,有人低著頭哭,有人把臉埋在別人的肩膀上哭。葉雨季哭了,葉風的眼睛紅了,葉歸根低著頭,肩膀在微微抖動。
楊革勇站在人群後面,沒有哭。他的眼睛是乾的,但他的手在抖。他端著那碗奶茶,端了一路了,沒有喝一口。
奶茶涼了,他不在乎。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葉萬成的時候,那是幾十年前,他還是個孩子,葉萬成是連里衛生員。
他站在葉萬成面前,葉萬成看著他,說了一句讓他記了一輩子的話——「男娃好,別怕。戈壁灘上什麼都沒有,但我們有手。有手,就能挖出個未來。」
楊革勇把那碗涼奶茶灑在墓碑前面的地上,看著奶茶慢慢滲進土裡,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記。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並排的名字,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沒有攏。
「葉叔,梅花阿姨,你們走好。」
葬禮結束後,人群慢慢散去。葉雨澤還站在墓碑前,沒有走。葉凌也沒有走,她站在墓碑的側面,離得遠一些,不打擾他們父子說話。
葉雨澤看著她。「葉凌阿姨,謝謝你。」
葉凌搖了搖頭。「不用謝。應該的。」
她站在那裡,風吹著她的衣角。她的頭髮花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
那種亮,不是年輕的亮,是看過風沙、見過生死、什麼都打不垮的那種亮。葉家的人,都有這種亮。葉萬成有,梅花有,葉雨澤有,葉風有,葉歸根也有。
葉萬成走了。梅花也走了。他們走的那天,戈壁灘上起了風。
風從天山那邊吹過來,吹過白楊樹的葉子,葉子嘩啦啦地響,像在說話,又像在唱歌。唱的是那首老歌,那首他們年輕時候在戈壁灘上唱的歌。
歌詞記不清了,旋律還在。旋律在風中飄著,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飄到那些他們當年開墾過的土地上,飄到那些他們種下的楊樹、柳樹、沙棗樹、杏樹的枝頭。
杏樹會開花,楊樹會落葉,沙棗樹會結果。花開花落,葉落葉生,果結果熟。它們在,他們就在。它們替他們活著,替他們看著這片土地,看著這片土地上的日出日落、人來人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