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8章 舊債(2/2)
「看過了也得再看看。」葉雨澤打斷她,「劉老師拿過諾貝爾獎,他說的話,比那些醫院的大夫靠譜。」
王秀英看著他,眼眶突然紅了。
「葉大哥……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葉雨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老楊欠你的。他欠的,我們幫他還不清。但能還一點是一點。」
那天晚上,楊革勇來了。
他站在葉雨澤家門口,猶豫了很久,才敲門。
開門的是玉娥。玉娥看著他,嘆了口氣:「進來吧。」
楊革勇走進來,看到王秀英和兩個孩子坐在客廳里,腳步頓了頓。
楊軍看到他,立刻別過臉去。
楊革勇走到王秀英面前,站了很久,然後突然彎下腰,給她鞠了一躬。
「對不起。」
王秀英愣住了。
楊革勇直起身,眼眶紅紅的:「我不知道有你,不知道有孩子。那些年我在非洲,信寄不到。但這不是理由。是我對不起你。」
王秀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坐下說吧。」
楊革勇坐下。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王秀英開口。
「當年在伊犁,我認識你的時候,才十九歲。」
她說,「你說你叫楊革勇,在那邊做生意。我信了。後來你走了,我發現自己懷孕了。我寫信給你,你沒回。我等了半年,你也沒來。」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啞:「後來我娘家人讓我把孩子打了。我沒打。一個人把他們生下來,一個人養大。」
楊梅八歲的時候,我嫁過人,那人對我不好,對兩個孩子更不好。過了三年,離了。從那以後,我就再沒嫁人。」
楊革勇聽著,拳頭攥得緊緊的。
「我從來不怪你。」王秀英說,「是我自己選的。但孩子沒爹,我心裡一直過不去。現在我要死了,得讓他們知道,他們有個爹。不是指望你養他們,就是想讓他們知道。」
楊梅在旁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楊軍還是一動不動,但眼眶紅了。
楊革勇看著那兩個孩子,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
「秀英,」他艱難地開口,「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我保證,以後孩子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們一口。」
王秀英看著他,眼眶也紅了。
「那就好。」
第二天,葉雨澤帶著王秀英去了療養院,找到三個老頭。
劉向東和老約翰還有葉萬成都已經八十多了,但精神矍鑠。他們給王秀英做了詳細檢查,看完片子,沉默了很久。
「晚期是晚期,但不是完全沒希望。」他們說,「我有一個方案,化療配合中藥調理,可以試試。但得看病人自己的意願和體質。」
王秀英愣住了:「能治?」
劉向東搖搖頭:「不能說治,是延長。三年五年,有可能。但得吃苦。」
王秀英看向葉雨澤,葉雨澤點點頭。
「試試吧。」她說。
從療養院回來,王秀英住進了葉雨澤家的客房。玉娥每天給她熬藥,變著法兒做好吃的。
楊梅和楊軍暫時在軍墾城中學借讀,楊軍插班初三,楊梅在高三插班複習。
楊革勇每天都來看他們,但不知道說什麼,就坐在那兒,陪著。
趙玲兒那邊,經過幾天的冷戰,終於鬆了口。
那天晚上,她把楊革勇叫到屋裡。
「我想好了。」
楊革勇緊張地看著她。
「那個女人,治病要緊。那兩個孩子,該認就認。」
趙玲兒說,「但有一條,你以後要是再敢在外面瞎搞,我就閹了你。」
楊革勇愣住了,然後眼眶一熱。
「玲兒……」
「別叫我。」趙玲兒瞪他一眼,「我這是看在雨澤的面子上,也是看在那兩個孩子可憐的份上。你要是再對不起我,這輩子別想進這個門。」
楊革勇一把抱住她。
趙玲兒掙扎了一下,沒掙開,最後嘆了口氣。
「行了行了,鬆開。讓人看見像什麼話。」
楊革勇鬆開她,傻傻地笑。
趙玲兒看著他那副樣子,又是氣又是笑。
「你那兒子,跟你一個德行。今天在學校跟人打架了。」
楊革勇一愣:「打架?」
「嗯。有人說他是野種,他上去就是一拳頭。」趙玲兒說,「班主任打電話來,讓我去領人。」
楊革勇臉色變了,轉身就往外走。
「哎,你幹嘛去?」
「去學校!」
軍墾城中學,初三辦公室。
楊軍站在牆角,臉上青了一塊,嘴角還有血。旁邊站著一個胖乎乎的男生,比他慘多了,鼻血流了一臉。
班主任是個中年女人,正在訓話。
「楊軍,你怎麼回事?來學校三天,打兩次架!」
楊軍低著頭,不說話。
胖男生的家長也在,一個穿金戴銀的女人,指著楊軍罵:
「這野孩子是哪來的?打人這麼狠!必須開除!」
門突然被推開。
楊革勇走進來,高大的身材堵住了門口。他掃了一眼屋裡的人,然後走到楊軍面前。
「怎麼回事?」
楊軍抬起頭,看著他,沒說話。
那個胖男生的家長嚷嚷起來:「你是他家長?你來得正好!你兒子把我兒子打成這樣,你說怎麼辦吧!」
楊革勇沒理她,繼續問楊軍:「為什麼打架?」
楊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說我媽快死了,說我是野種。」
楊革勇的臉色沉下來。
他轉身,看著那個胖男生。
胖男生嚇得往他媽身後躲。
楊革勇走到那女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兒子說的那些話,你知道嗎?」
那女人被他看得發毛,但嘴還硬:「小孩子打架,說幾句怎麼了?你兒子下手這麼狠,還有理了?」
楊革勇沒說話,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李校長嗎?我是楊革勇。對,有點事麻煩你。你們學校有個學生,罵人罵得很難聽。對,就在辦公室。你過來一下。」
掛斷電話,他看著那女人:「等校長來了,咱們好好說。」
那女人的臉色變了。
十分鐘後,李校長來了。
他認識楊革勇,更認識葉雨澤。一進門就滿臉堆笑:「楊總,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楊革勇把事情說了一遍。
李校長的臉色也變了,轉向那個胖男生的家長:「張太太,你家孩子在學校罵人,這不對吧?」
那女人還想爭辯,李校長擺擺手:
「這樣,兩個孩子都先回去。明天讓班主任調查清楚,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
楊革勇點點頭,帶著楊軍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著那個胖男生。
「小子,記住,以後罵人之前,先想想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
說完,推門走了。
出了校門,楊軍跟在他後面,走了一段,突然說:「你為什麼要來?」
楊革勇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你說為什麼?」
楊軍低下頭,不說話。
楊革勇走回去,站在他面前。
「楊軍,我知道你恨我。」他說,「你恨得對。我沒養過你一天,沒管過你一天。你媽一個人把你帶大,吃了多少苦,我不敢想。」
楊軍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但你記住,」楊革勇說,「從今天起,你有爹了。不管你想不想要,你都有。」
楊軍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楊革勇伸出手,這次沒猶豫,直接揉了揉他那頭捲毛。
「走吧,回家。你媽該擔心了。」
楊軍愣了一下,然後跟上去。
兩人走在雪地里,一高一矮,一老一少,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那天晚上,葉雨澤家又熱鬧起來。
趙玲兒也來了,帶著一鍋燉好的羊肉。玉娥做了幾個菜,王秀英也幫著打下手。楊梅和楊軍坐在一邊,有些拘謹。
楊威從北疆打電話來,聽說這事,在電話里愣了半天,然後說:
「爸,您行啊,又給我添個弟弟妹妹。」
楊革勇差點沒把手機摔了。
葉雨澤在旁邊笑。
吃完飯,楊革勇把楊軍叫到院子裡。
「會打拳嗎?」
楊軍搖頭。
楊革勇站定,起勢,打了一套譚腿。腿風呼呼作響,雪地被他掃起一片白霧。
打完,他看著楊軍。
「想學嗎?」
楊軍眼睛亮了,但嘴上沒說話。
楊革勇走過去,拍拍他的肩。
「明天早上六點,來這兒。我教你。」
楊軍點點頭。
那天晚上,葉雨澤和楊革勇坐在院子裡,喝了一壺酒。
「老楊,」葉雨澤說,「你這一輩子,欠的債不少。」
楊革勇點點頭。
「但今天,你還了一點。」
楊革勇看著他。
葉雨澤笑了:「那個孩子,看你的眼神變了。」
楊革勇沒說話,但眼眶有點熱。
遠處,馬場裡的汗血馬在雪地里悠閒地走著。月光照在它們身上,紅棕色的皮毛泛著柔和的光。
楊革勇突然說:「老葉,你說我這輩子,值不值?」
葉雨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問我?我昨天剛問過你。」
楊革勇也笑了。
兩人碰了碰杯,一飲而盡。
「明天還來下棋?」楊革勇問。
葉雨澤點點頭:「來。但下午得去醫館,上午吧。」
「行。」
兩人站起來,各自往家走。
雪還在下,但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
葉雨澤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楊革勇還在那兒站著,看著遠處的馬場。
月光下的他,頭髮已經全白了。
但腰板還是那麼直。
葉雨澤笑了,推門進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