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3章 楊革勇:我不老(2/2)
他把紙條遞給警衛看。警衛看了看紙條,又看了看這個老頭。他的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腳上是老京城布鞋。
他像是一個從戈壁灘上走出來的牧民,誤闖了這座石頭森林。
「先生,您有預約嗎?」
「沒有。」
「那我不能放您進去。」
楊革勇看著這個警衛,看了幾秒。他的眼睛渾濁,但很亮。不是燈的那種亮,是星星的那種亮,從很遠的地方照過來,不刺眼但你看得到。
警衛在那目光下猶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艾米麗,有位老先生在大廳等你。他說他姓楊。」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讓他上來。」
電梯到了七樓,門開了。艾米麗站在走廊里,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西裝褲,頭髮紮成一條馬尾。
她的手裡還拿著一份文件,大概是剛才正在看的東西。她站在那裡,看著電梯門打開,看著楊革勇從裡面走出來。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張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楊革勇走到她面前。
「楊爺爺,你怎麼來了?」
「來看你。」
「來看我?從軍墾城?」
「從軍墾城。」
她看著他,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夾克的扣子系錯了位,左邊的下擺比右邊長了。
腳上的布鞋沾著泥,不知道是在哪裡踩的。他站在那裡,像一棵從戈壁灘上挖出來、連根帶土栽到華盛頓街頭的樹。他被移植了,水土不服,但他站在那裡,不倒下。
「你下午有事嗎?」
艾米麗想了想。「沒事。」
「那陪我走走。」
艾米麗把他帶到FAA大樓旁邊的一個小公園。公園不大,有草坪、長椅、幾棵橡樹。樹下的草坪上灑滿了陽光,有幾隻松鼠在樹枝上跳來跳去。
楊革勇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包莫合煙,撕了一張參考消息的邊角,卷了一根,點上。
煙霧在陽光下散開。艾米麗坐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他老了,比在馬場的時候老了。
在馬場,他騎著馬,像一陣風。在這裡,他坐在長椅上,像一塊石頭。風會走,石頭不會。
「楊爺爺,你來華盛頓,就是為了看我?」
「嗯。」
「為什麼?」
楊革勇把煙掐滅在鞋底上,看著她。「你走那天,我在馬場門口站了很久。看你走,走遠了,看不到了。我還在那裡站著。站到太陽落山。站到星星出來。站到趙玲兒出來叫我回去吃飯。」
「我不想回去。回去了,也沒事幹。不回去,也沒事幹。哪裡都一樣。你在這裡,跟我在軍墾城,都一樣。都一樣,不如來看看你。」
艾米麗的眼眶紅了。
「楊爺爺,你別說這種話。你說了,我會哭的。」
「哭就哭。哭完了,就好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鞋是黑色的,皮面的,亮亮的。她想起在馬場,她穿的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面上沾滿了沙土。
楊革勇說,騎馬不能穿白鞋,白鞋不耐髒。第二天,她換了一雙棕色的。楊革勇看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艾米麗。」
「嗯。」
「你回軍墾城吧。」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神很平靜。
「FAA的事,在哪裡都能幹。軍墾城也能幹。在軍墾城干,比在華盛頓干,更有意義。因為你在發動機旁邊,不是在文件旁邊。你在人旁邊,不是在電腦旁邊。」
「你在天山腳下,不是在國會山腳下。你去哪裡,你自己選。但我想讓你知道,軍墾城有一個人在等你。」
「那個人不會說英語,不會喝咖啡,不會用電腦。那個人只會騎馬,只會種樹,只會煮奶茶。那個人老了,不中用了。但他想讓你知道,他在等你。」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粗糙、滾燙。
「楊爺爺,你等我。我把這邊的事處理完,就回去。」
「多久?」
「快則一個月,慢則三個月。」
楊革勇看著她,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摺扇。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東西,放在她手心裡。是一包奶茶粉,趙玲兒配的。磚茶、鹽、奶皮子。
「等你回來,我給你煮奶茶。」
她握著那包奶茶粉,她的眼淚滴在紙包上,洇濕了一小片。
公園裡的松鼠跳來跳去,葉子在風中嘩啦啦地響。遠處國會山的圓頂在陽光下泛著白光,像一頂巨大的皇冠。
楊革勇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吧。回去吧。你還要上班。」
「你怎麼回去?」
「葉風在外面等我。」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他愣在原地,沒動,手還插在口袋裡,身體僵著。
她退後一步,看著他,笑了。他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滾燙。很多年沒有人親過他的臉了,上一個親他的人是誰?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記不清了,但他記得,別人親他的時候,他的臉沒有這麼燙。
也許是因為戈壁灘的風太冷了,把臉凍麻木了。華盛頓沒有風沙,所以燙了。
楊革勇也一把抱住這個柔軟的身軀,狠狠的回吻,力氣大的差點讓艾米麗窒息,不過她喜歡,哪怕這一刻死了,她都覺得值了,因為她徹底愛上了這個老頭。
楊革勇看著她轉身走進FAA大樓的背影,那個背影在馬尾辮的甩動下,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最後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陽光下,像一棵樹。(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