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7章 石頭一樣的男人(1/2)
楊革勇獨自面對空屋的第一個早晨,是被香味喚醒的。不是奶茶的咸香,是手抓飯的油香——
羊肉在鍋里滋滋地響,米飯在蒸汽里一粒粒地發亮。他披上衣服走到灶房門口,看到艾米麗繫著趙玲兒的碎花圍裙,站在灶台前,一手端著鍋鏟,一手翻著手機,嘴裡嘀嘀咕咕地念著食譜。
鍋鏟在她手裡像一把不聽使喚的扳手,翻個面都能把米粒鏟到鍋外面去,灶台上星星點點地落了不少。
「你在幹什麼?」楊革勇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
艾米麗回過頭,鼻尖上沾著一粒米,臉頰被灶火烤得紅撲撲的。「做手抓飯。」
「你不是在華盛頓都不做飯嗎?公寓退了,貓寄養了,廚房裡連鍋都沒有。你什麼時候學會做手抓飯了?」
「昨天晚上學的。看視頻,阿依古麗推薦給我的。那個博主說,手抓飯的關鍵是羊肉要先炒出油,米飯要粒粒分明。」
她低頭看了看鍋里那團粘糊糊的東西,聲音弱了下去,「好像炒過頭了。」
楊革勇走過去,從她手裡拿過鍋鏟,把火關小,把鍋里那團不知該叫米飯還是叫粥的東西翻了翻。
羊肉已經焦了,米飯已經糊了,鍋底粘了一層黑殼。
「水多了。手抓飯不是煮粥,水要少。水多了,米就黏了。黏了,就不是手抓飯了。」
艾米麗站在旁邊,像被考官當場掛了科的學生,抿著嘴,不服氣,但無從反駁。
楊革勇把鍋從灶上端下來,放在一邊。
「沒事。第一次做,做不好,正常。趙玲兒第一次做手抓飯,也糊了。比你這還糊。鍋都燒穿了。」
艾米麗看著那口糊了的鍋,楊革勇從碗櫃裡拿出兩個碗,一人一碗奶茶,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就著饢喝。
饢是昨天馬師傅送的,有點干,嚼在嘴裡沙沙響,但奶茶是熱的,鹹的,剛好把饢泡軟。
「楊,趙玲兒到美國了嗎?」
「到了。昨天打的電話。說舊金山天氣好,不冷不熱,比軍墾城舒服。」
「你跟她說了什麼?」
楊革勇想了想。「她說,基金的事,老市長的心愿,她會辦好。還說讓我少喝奶茶,多睡覺,別騎馬。」
「你答應了嗎?」
「答應了。」
艾米麗看著他,沒有問「你做到了嗎」。他肯定做不到。
趙玲兒到舊金山的第三天,劉慶華基金的辦公室在金融區的一棟寫字樓里,不大,但位置好,窗戶正對著金門大橋。
海面上的霧還沒散,橘紅色的橋塔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根從雲層里伸出來的柱子。
趙玲兒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件。基金在北疆的水利項目已經做了好幾年了,打了十幾口深井,修了上百公里的防滲渠,改造了上千畝的節水灌溉農田。
這些項目花了多少錢,效果怎麼樣,下一步往哪個方向走,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她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不是她看得慢,是文件太多了。
老市長走的時候,基金的錢不算多,只能做一些小打小鬧的項目。後來葉風和葉雨澤陸續捐了幾筆錢,基金規模大了,項目也大了。
她的手機響了。是楊革勇。
「趙玲兒,到了?」
「到了。」
「冷不冷?」
「不冷。舊金山不冷。」
「吃飯了沒有?」
「吃了。」
「吃的什麼?」
「沙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沙拉?那玩意能吃飽?」
趙玲兒握著手機,嘴角翹了一下。「能。吃不飽,再吃一個。你別管我了,管好你自己。」
「我不用管。」
「艾米麗呢?她做飯了?」
「做了。手抓飯。糊了。」
趙玲兒閉上眼睛。她看到他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端著奶茶碗,嚼著干饢,旁邊坐著一個穿碎花圍裙的美國女人,鍋里是一團糊了的手抓飯。戈壁灘上的風在吹,天山的雪在化,日子在過。
「玲兒。」
「嗯。」
「你什麼時候回來?」
她沒有回答。
「該回來的時候,就回來。」
掛了電話。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金門大橋的橋塔在海霧裡浮浮沉沉。老市長走的那天,她答應他,水會來的。
現在她坐在這間可以看到大橋的辦公室里,翻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項目報表,她還在等。等水來的那一天。
趙玲兒的電話掛了之後,楊革勇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奶茶涼了,饢硬了,他渾然不覺。
艾米麗蹲在他旁邊,把碗裡的最後一口奶茶喝完,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臉在晨光里半明半暗,皺紋像被刀刻過的木頭,每一道都藏著說不出口的話。
她知道那個電話是誰打來的,軍墾城認識楊革勇的人很多,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只有趙玲兒。她沒有問,問了也白問,他不會說。他從來不說。
「楊爺爺,奶茶涼了。」
「嗯。」
「我去熱熱。」
「不用。涼了也能喝。」
他說著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涼透了,澀了,眉頭都沒皺一下。艾米麗有時候覺得這個人不是人,是石頭。
戈壁灘上的石頭,風吹不垮,雨淋不爛,太陽曬不裂,連奶茶涼了都不皺眉頭。但他會哭。
在馬場門口,她走的那天,他哭了。在電話里,趙玲兒說「該回來的時候,就回來」的時候,他的眼眶紅了。
石頭也會流淚,只是流的時候,沒人看到。
艾米麗站起來,從他手裡拿過碗,走進灶房,把涼奶茶倒掉,洗了碗,放回碗櫃。又洗了鍋——那口被她燒糊了手抓飯的鐵鍋。
鍋底的焦黑泡了一夜,泡軟了一些,她用絲瓜絡使勁刷,刷了好一會兒才刷乾淨。她把鍋放回灶台上,擦了擦手,走到門口。
楊革勇還坐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天山發呆。她在他旁邊坐下來。
「楊爺爺。」
「嗯。」
「你想她了?」
他看著遠處的雪山,沒有回答。
「想她就給她打電話。現在不打,她那邊還是晚上,再過幾個小時她就睡了。睡了就不能打了。明天打,又是一天。」
「不打。」
「為什麼?」
「打了,說什麼?說馬場的事?她不在,馬場的事她不想聽。說研發所的事?她不懂。說奶茶?她自己會煮。說什麼都沒用。不如不說。」
艾米麗看著他,他的下巴繃得很緊,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她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想打電話,他是不敢打。
怕打了電話,聽到她的聲音,會忍不住讓她回來。她回來了,他的日子好過了,她在舊金山的事誰做?基金的水利項目誰管?老市長的心愿誰去完成?
他不打這個電話,不是不想她,是比她更清楚她該做什麼。這個念頭讓她的心揪了一下,不是嫉妒,是心疼。
沒過幾天,研發所里的氣氛突然變了。不是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是每個人走路的速度都快了,說話的聲音都大了,連食堂里馬師傅炒菜的節奏都加快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噼里啪啦的,像在放鞭炮。
第五台原型機的總裝完成了。不是裝好了就不動了,是裝好了要裝進飛機了。
軍墾二號的機身已經在省城的飛機製造廠里等著了,發動機一到,就能裝上。裝上了,就能滑行。
滑行了,就能起飛。起飛了,就能試飛。試飛成功了,就能取證。取證了,就能飛到華盛頓。這個鏈條很長,但每一個環節都卡得死死的,沒有一個環節鬆動。
葉海站在試驗大廳里,看著第五台原型機。發動機安靜地躺在試驗台上,外殼銀灰色,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在它旁邊站了好幾年了,從圖紙到模型,從模型到零件,從零件到整機,從整機到試車,從試車到分解檢查,從分解檢查到總裝。
每一個環節他都在。它身上的每一顆螺絲他都擰過,每一個接口他都摸過,每一行數據他都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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