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都市 > 大國軍墾 > 第3379章 數據的溫度

第3379章 數據的溫度(2/2)

目錄

戴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但很亮。不是被燈光照亮的,是自己發出來的。是對完美的追求與現實之間的那道裂縫裡透出來的光。

他想起詹姆斯說過的一句話——「搞發動機的人,心裡都有一道裂縫。這道裂縫永遠不會癒合,但也不會擴大。它就在那裡,提醒你,還不夠好,還可以更好,不要停。」

戴維伸出手。「葉海,我跟你一起。」

葉海看著他,握住了他的手。

研發所的夜,很深。戴維站在宿舍窗前,看著研發所的樓。

燈火通明。那些窗戶里透出的光,一格一格的,亮著,像蜂巢。

他想起遠在維吉尼亞的妻子和女兒。妻子該起床了,女兒該上學了。她們在做夢嗎?夢到他了嗎?

他不知道。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妻子那邊是下午一點。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打電話。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什麼?說「我想你們」?說了,她們會哭。哭了,他也會哭。哭了,明天眼睛腫著,怎麼去試驗大廳?他把手機放回桌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戴維來軍墾城的第三個周末,終於被艾米麗拽出了宿舍。他在房間裡悶了兩天,看完了從華盛頓帶來的所有技術資料,把FAA的適航標準從頭到尾翻了三遍,實在找不到第四遍的理由了。

窗外陽光好得像假的,天藍得不像話,連戈壁灘上的風都變得溫柔了,不再像刀子一樣割臉,而是像一把軟毛刷子在臉上輕輕掃。

「去鎮上走走。」艾米麗站在他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短褲,運動鞋,頭上戴了一頂草帽。

戴維不認識那頂草帽——是馬師傅借給她的,他老伴的。馬師傅的原話是:

「拿去戴,鎮上日頭毒,不戴帽子回來脫層皮。」

艾米麗接過來,戴上了,大小正合適。

戴維猶豫了一下,換了件乾淨T恤,跟著她出了門。

研發所到鎮上不遠,走路一刻鐘。路兩邊是高大的白楊樹,葉子在風中嘩啦啦地響,像無數隻小手在鼓掌。

地上有影子,陽光從樹冠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的光斑。艾米麗走在前面,步伐輕快,像一隻剛出籠的鳥。戴維走在後面,慢悠悠的,像一隻不太情願出門的貓。

「你走快點。」艾米麗回過頭喊。

「走那麼快幹什麼?又不趕時間。」

「不趕時間也不能走這麼慢。你看你,像老頭。」

戴維加快了腳步,但還是比艾米麗慢。他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

在華盛頓,他走得太快了。從辦公室到會議室,從會議室到聽證廳,從聽證廳到國會山,從國會山到酒店,從酒店到機場。

他的生活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行程表,每一個時段都排滿了,排到他沒有時間停下來想——我為什麼要走這麼快?

在軍墾城,沒有人催他,沒有行程表,沒有會議,沒有電話。他的手機偶爾響一聲,是妻子發來的消息,問吃了沒,睡了沒,冷不冷,熱不熱。

他回一個字——吃了,睡了,不冷不熱。消息發出去,那邊不再回復。

他知道妻子在忙,女兒在上學,沒有人等他。不等人,就不用急。不用急,就走不快了。

鎮子不大,主街也就幾百米長。路兩邊是各種店鋪——五金店、藥鋪、饢鋪子、理髮店、雜貨鋪,還有一家賣家電的,門口擺著幾個大音箱,放著刀郎的歌。

刀郎的聲音沙啞,像戈壁灘上的風,聽著聽著,心就靜了。

街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人騎著電動車從他們身邊經過,回頭看一眼,又騎走了。有人蹲在門口曬太陽,眯著眼睛打盹,嘴角掛著一絲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笑。

有個維吾爾族老大爺坐在饢鋪子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茶,看到艾米麗走過來,沖她笑了笑,用生硬的普通話說了一句:

「饢,新出爐的,買不買?」

艾米麗蹲下來,看著那些饢。圓的,大的,小的,厚的,薄的,有的上面撒了芝麻,有的上面撒了洋蔥碎,有的上面壓了花紋,像一朵一朵盛開的花。

她挑了一個最大的,遞給老大爺。老大爺用報紙包了,塞進一個塑膠袋裡,遞給她。「五塊。」

艾米麗掏出一張十塊的,遞過去。老大爺接過錢,在口袋裡翻了半天,翻出一把零錢,一張一張地數,數了好幾遍,確認對了,遞給她。

艾米麗接過零錢,沒有數,塞進口袋裡。老大爺笑了,露出一口不整齊的牙齒,有黃的,有黑的,有缺的,但笑起來很好看。

戴維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他看到老大爺數錢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不是病,是老了。

老了的手都會抖,不抖的不是人手。他看到艾米麗接過零錢的時候,沒有數,她知道老大爺不會少給她。

這種信任不是建立在合同上的,是建立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相處上的。

饢鋪子在這裡開了很多年了。老大爺在這裡烤了很多年的饢了。他不需要騙人,騙人賺不到錢。不騙人,錢賺得慢,但穩。穩,就能做很久。

做很久,就成了這條街上的一部分。成了這條街的一部分,就沒人想離開了。離開幹什麼?離開就沒有饢了。沒有饢的日子,不是日子。

他們沿著主街繼續走。走到一家五金店門口,戴維停下來。櫥窗里擺著一把鐮刀,刀把是木頭的,刀身是鐵的,彎彎的,像一彎月亮。

戴維盯著那把鐮刀看了好久,不知道在想什麼。艾米麗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那把鐮刀。

「你想要?」

「不是。想起了我爺爺。」

「你爺爺是農民?」

「不是。他是木匠。他有一把這樣的鐮刀,割草用的。我小時候,暑假去他那裡住。」

「他帶我去割草。草很高,比我還高。他走在前面,鐮刀一揮,草一片一片地倒下去。我跟在後面,把割下來的草抱到地頭。抱了一下午,胳膊上全是口子,草葉子割的。」

「他看了看我的胳膊,說了一句『嬌氣』。第二天,給我買了一副手套。帆布的,厚厚的那種。戴上,再抱草,不割手了。那副手套,我留了很久。後來搬家,丟了。」

艾米麗沒有說話。她看著戴維的側臉。他的鼻子很挺,眉毛很濃,睫毛很長。他不是那種好看的男人,但耐看。

越看越覺得舒服,像一把用久了的木椅子,坐上去,不硌屁股。

五金店老闆從裡面走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維族男人,留著大鬍子,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白背心,腳上拖著一雙塑料拖鞋。

「鐮刀,要不要?便宜。十塊。」

戴維愣了一下。「十塊?」

「十塊。鐵的,木頭把的。割草,砍柴,都行。好用。」

戴維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遞過去。老闆接過錢,從櫥窗里拿出那把鐮刀,遞給他。戴維接過來,握著刀把,在手裡掂了掂。不重,但結實。

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光,亮得晃眼。他沒割過草,不會割。但他爺爺會。他爺爺不在了,鐮刀還在。鐮刀在,他就在。

他們把鐮刀帶回研發所。艾米麗把它掛在宿舍的牆上,用一顆釘子,釘在書桌旁邊。戴維每天看它好幾遍,看著看著,就不想家了。

不是不想,是不那麼想了。想的時候,看一眼鐮刀。鐮刀在,爺爺在。爺爺在,家就在。

那天晚上,馬師傅做了一大鍋手抓飯。不是給戴維和艾米麗做的,是給研發所所有人做的。

周五了,一周忙完了,該歇歇了。不歇,身體受不了。身體受不了,發動機就搞不出來了。發動機搞不出來,說什麼都沒用。

食堂里坐滿了人。有人端著碗站著吃,有人蹲在門口吃,有人把飯端回宿舍吃。戴維和艾米麗坐在角落裡,面前各擺著一碗手抓飯。

手抓飯金黃油亮,羊肉大塊大塊的,胡蘿蔔和葡萄乾點綴其間,像一幅畫。戴維用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米飯粒粒分明,羊肉軟爛入味,葡萄乾酸酸甜甜的。他嚼著嚼著,想起了那個賣饢的維族老大爺。

老大爺數錢的時候手在抖,但饢烤得不抖。饢外皮酥脆,內里柔軟,咬一口,麥香味在嘴裡炸開,像戈壁灘上的風。

他又吃了一口,羊肉的香味和米飯的甜味在舌尖上跳舞,像戈壁灘上的風沙。風沙是硬的,但香味是軟的。軟的比硬的更能打動人。

硬的打在皮膚上,疼一會兒就忘了。軟的打進心裡,一輩子都忘不掉。

艾米麗吃得很慢。她在數葡萄乾。一顆,兩顆,三顆。數到十幾顆,不數了。不是數不清,是覺得沒必要數。

馬師傅端著一碗熱茶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姑娘,想家了?」馬師傅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帶著濃重的甘肅口音,每個字的尾音都往下墜。

「沒有。」

「騙人。你眼睛裡有水。」

艾米麗低下頭,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風沙迷眼了。」

「今天沒風。」

「心裡有風。」

馬師傅沒有接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著窗外。窗外的天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把研發所的院子照得朦朦朧朧的。

那盞路燈下,有人在抽菸,菸頭一亮一亮的,像天上的星。那個人抽完一根,把菸蒂在鞋底上碾滅,扔進垃圾桶,轉身進了樓。

馬師傅認出那個人,是老李,搞結構的。他在研發所幹了好多年了,從他來的時候就在。老李不愛說話,但圖紙畫得好。他畫的圖紙,從來不需要返工。

一遍過。一遍過,不是因為他運氣好,是因為他在畫之前,把每一個尺寸都算清楚了。算清楚了才畫,畫了就不改。不改,就快了。

戴維放下碗,看著馬師傅。「馬師傅,你來研發所多久了?」

馬師傅想了想。「好多年了。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

「記那麼清幹什麼?過一天算一天。過得去就行。」

戴維看著這個老人。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手上的老年斑密密麻麻,指節粗大變形。

他像一棵老樹,長在這裡,扎了根,不走了。不走了,不是因為這裡好,是因為這裡需要他。他走了,誰給大家做飯?

戴維不知道馬師傅的飯好吃在哪裡,但研發所的人知道。他們的胃知道。胃不說謊,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他們吃了這麼多年,沒吃膩。沒吃膩,就是好吃。

(未完待續)(本章完)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