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8章 任重道遠(2/2)
老周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走了,門關上了。葉茂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京城的天空。灰濛濛的,沒有陽光。
但他看到了遠處一小片藍天。那片藍天很小,但他覺得很大。那是戈壁灘上的天,從那裡飄過來的雲,帶著沙礫的味道,帶著烤饢的焦香,帶著羊肉的膻氣,帶著戈壁灘上那些人的呼吸。
他們呼吸著這片天,他也呼吸著這片天。天連著,呼吸就連著。呼吸連著,心就連著。心連著,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軍墾城,研發所。天黑了,燈亮了。戴維站在試驗大廳里,看著第五台原型機。發動機在燈下泛著冷光。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外殼。冰涼,光滑。它睡得很安靜,但他知道,它醒來的時候,會讓整個世界都聽到它的聲音。
戴維在軍墾城的第一個星期,是在各種不適應里度過的。不適應乾燥的氣候,早上醒來鼻子幹得像要裂開;
不適應咸奶茶的味道,那股奶腥味總在舌尖上徘徊不去;不適應食堂的飯點——早飯太早,午飯太早,晚飯也太早,還沒餓呢,又該吃了。
最不適應的是研發所的工作節奏——沒有固定的上下班時間,沒有人在打卡機前排隊按指紋,沒有人在周五下午提前收拾桌子等著下班。
發動機在那裡,人就在那裡。發動機不休息,人就不休息。
艾米麗比他適應得快。不是因為她是女的,是因為她沒有那麼多「規矩」。
戴維在FAA待了快二十年,習慣了按流程辦事。先做什麼,後做什麼,每一步都有規定,每一步都要簽字,每一個簽字都要存檔。
流程保證你不犯錯,但流程也保證你快不起來。
艾米麗不一樣。艾米麗來FAA沒幾年,身上的規矩味還沒醃透。她看到葉海在試驗台上一蹲就是兩個小時,她也蹲。腿麻了,站起來跺兩下,接著蹲。
她蹲在葉海旁邊,看他的手指在那些管線和接口上滑過,看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數據,看他皺眉、沉思、在紙上畫幾筆、又劃掉。
她看不明白,但她覺得有意思。比FAA的流程有意思。
葉海不太跟戴維和艾米麗說話。不是傲慢,是沒時間。第五台原型機的台架測試到了最關鍵的階段,燃燒室的溫度場數據一直不穩定,高負荷工況下溫度分布偏離設計值。
他在找原因。查了燃料噴嘴,沒問題。查了火焰筒冷卻孔,沒問題。
查了進氣道的流場分布,沒問題。問題不在燃燒室本身,在別處。在哪兒?他不知道。不知道就接著查。
查到了,改。改完了,再測。測完了,還不對,接著查。搞發動機的人,一輩子都在做這件事。
阿依古麗從材料實驗室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檢測報告。她走到葉海身邊,把報告遞給他,輕聲說了幾句。
葉海接過報告,翻了兩頁,眉頭皺得更緊了。塗層數據也不對?不是大問題,是在允許範圍的邊緣。
邊緣不是問題,但邊緣意味著沒有餘量。沒有餘量,就沒有犯錯的餘地。發動機不能犯錯,犯錯就是災難。
葉海把報告還給阿依古麗,低聲說了一句「我再看一下」。阿依古麗點點頭,沒有多問,轉身回去了。
戴維站在控制室後面,看著這一切。他看到葉海和阿依古麗之間那種不需要多說的默契,一個遞報告,一個接報告,幾句話甚至幾個眼神就完成了信息交換,像兩台對上了接口的機器,不需要說明書,不需要工程師,插上就能用。
這種默契不是一天練成的,是日積月累攢下來的,在實驗室里攢下來的,在食堂里攢下來的,在研發所門口那盞路燈下一塊吃饢的時候攢下來的。
中午,食堂。馬師傅做了大盤雞。雞肉燉得軟爛,土豆綿密,青椒脆生生的,寬麵條吸飽了湯汁,油亮油亮的。
戴維端著餐盤,在葉海對面坐下來。葉海正埋頭吃麵,吸溜吸溜的,額頭上冒著汗。
戴維用叉子捲起幾根麵條——他還不太會用筷子——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辣,但不是辣椒精的那種辣,是辣椒在鍋里炒過、炒出香味、再跟雞肉和土豆一起燉、燉到辣味滲進湯汁里、湯汁裹在麵條上的那種辣。
他吃了一口,額頭就冒汗了。又吃了一口,鼻尖也冒汗了。他把麵條咽下去,喝了一口水,辣得直吸氣。
「辣?」葉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辣。但好吃。」
葉海低下頭,繼續吃麵。戴維也低下頭,繼續吃。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在數麵條有多少根。
不是他不想吃快,是舌頭受不了。辣味像一群螞蟻,在舌尖上爬來爬去,爬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
但他沒有停下來,他在跟這盤大盤雞較勁,也在跟自己較勁。辣怕什麼?戈壁灘上的人不怕辣,他也不能怕。
飯後,戴維站在食堂門口,看著研發所的院子。太陽很烈,曬得地面發白。遠處天山的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照著這片土地。
他想起艾米麗昨天在試驗大廳里蹲了整整一個下午,蹲到腿麻了站不起來,葉海拉了她一把,她站起來,跺了跺腳,說了一句「謝謝」。
葉海沒有回答,轉身繼續看屏幕。艾米麗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
戴維看到那一幕,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吃醋,是羨慕。羨慕艾米麗這麼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在試驗大廳里蹲著,像一顆剛從土裡冒出來的種子,根還沒扎深,但已經開始長了。
他呢?他站在食堂門口,像一個還沒找到自己位置的人。他什麼時候才能蹲下去?他不知道。
軍墾城,葉家老宅。楊革勇來了,端著一碗奶茶,喝得呼嚕呼嚕響。葉雨澤坐在他對面,面前擺著一盤棋,手裡捏著一枚棋子,舉棋不定。
「老葉,你家老二在華盛頓談的那個標準,定了?」
「定了。下個月簽字。」
楊革勇放下碗,擦了擦嘴。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襖,深藍色的,是趙玲兒給他做的。
他不習慣穿新衣服,覺得太板,勒得慌。但他穿了,因為趙玲兒說這件棉襖他穿上精神。
他穿了,在葉雨澤面前轉了一圈。葉雨澤看了一眼,說了一句「精神」,就低頭看棋盤了。楊革勇坐下來,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老葉,你說,那些FAA的人,能待得住嗎?」
葉雨澤把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聲。
「待得住。待不住也得待。不是他們想待,是他們必須待。」
「不待,數據看不懂。數據看不懂,標準建不起來。標準建不起來,發動機拿不到證。發動機拿不到證,飛機飛不出去。飛機飛不出去,那些人的機票就降不下來。這是鏈條,一環扣一環。」
楊革勇看著棋盤。「你這個人,一輩子都在算。」
「不算不行。」
楊革勇沒有接話。他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大口,涼了,他不介意。他喝了一輩子涼奶茶,習慣了。
研發所,傍晚。戴維站在試驗大廳的窗前,看著戈壁灘上的落日。太陽正在下山,天邊的雲被燒成了橘紅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著了火。
遠處的天山雪峰在暮色中變成了深藍色,像一把倒插在天邊的刀。他想起了遠在維吉尼亞的妻子和女兒。
女兒今年上高中了,正是叛逆的年紀,上次視頻的時候,她全程沒看鏡頭,在看手機。妻子在鏡頭那邊沖他無奈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種「你不在家,我也管不住她」的歉意。
他對著屏幕說了一句「爸爸愛你」,女兒沒回答,低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划來划去。他不知道她聽到了沒有。但他說了。說了,就夠了。
艾米麗走進來,站在他旁邊。她手裡端著兩杯咖啡,遞給他一杯。
「想家了?」
戴維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沒回答。艾米麗也沒有追問,站在他旁邊看著窗外的落日。
他們在FAA共事多年,不算特別熟,見面點頭,偶爾一起吃午飯,聊的都是工作。在軍墾城的這些天,說的話比在華盛頓幾年都多。
不是因為在這裡沒事幹,是因為在這裡除了工作,沒有別的事干。因為這是異鄉,他不熟悉。
下班了,回宿舍,看書,看手機,看天花板。看膩了,出來走一走,走到研發所門口那盞路燈下,站一會兒,看看戈壁灘上的星星。
戈壁灘上的星星真多,多得你數不清。你仰著頭,從這頭數到那頭,數著數著就亂了,不知道數到哪兒了。
從頭再來。再來又亂了。再來。再來。你數不清,但你喜歡數。那些星星在那裡,幾千年了,幾萬年了,幾億年了。
它們不等人,人也不等它們。但人看它們的時候,時間好像停了。停了,又走了。走了,又停了。
葉海從試驗大廳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圖紙,看到戴維和艾米麗站在窗前,沒有打招呼,低頭看著圖紙,從他們身後走過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明天早上八點,第五台原型機做燃燒室溫度場複測。你們想看,來。不想看,不來。」他走了。
戴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明天早上八點。他會來。艾米麗也會來。
(未完待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