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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5章 標準之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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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茂在華盛頓等了八天,不是一周,是八天。詹姆斯說一周,第八天才來電話。

不是故意拖延,是那七處差異中有兩處比預想的複雜,FAA的技術團隊反覆核對了三遍才敢確認。

確認之後,詹姆斯在報告上簽了字,拿起電話,撥通了葉茂的手機。

「葉局長,結果出來了。」

葉茂正在酒店房間裡看文件。案頭的檯燈亮著,面前攤著一堆資料,旁邊的茶杯早已涼透,沉在杯底的茶葉像一叢深綠色的水草,擠擠挨挨地堆在一起,寂寞地蜷縮著。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三點。窗外華盛頓的天空灰濛濛的,沒有陽光。

「你同意了幾處?」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五處。」

「另外兩處呢?」

「另外兩處,我們的數據和你們的數據對不上。不是誰對誰錯,是測試條件不一樣。」

「你們的測試是在戈壁灘上做的,乾燥、高溫、溫差大。我們的測試是在實驗室里做的,恆溫恆濕、條件穩定。條件不一樣,數據就不一樣。不一樣的數據,不能放在同一個坐標系裡比。」

葉茂握著手機,沒有說話。這兩處差異他不是沒有預料到。戈壁灘和實驗室,兩個世界。

戈壁灘上的風沙、烈日、晝夜溫差,是任何實驗室都摹擬不出來的。

實驗室里的恆溫恆濕、精密控制,也是任何戈壁灘都做不到的。不是誰的標準高誰的標準低,是兩條路,不是同一條路。

要讓兩條路匯成一條,要麼你修一條岔道拐過來,要麼我修一條岔道拐過去,要麼在中間修一條新路,兩頭接上。

「詹姆斯先生,那兩處差異,你們的意見是什麼?」

「建新的測試標準。不是用你們的,也不是用我們的。建第三套。在你們的戈壁灘上建一套模擬實驗室,在我們的實驗室里建一套模擬戈壁灘。」

「兩邊都建,兩邊都測。測出來的數據對上了,標準就統一了。對不上,接著改。改到對上為止。」

葉茂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華盛頓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但他看到了一小片藍天,在遠處,在那些高樓之間,透亮透亮的,像一小塊被誰遺忘在那裡的藍色絲絨。

「詹姆斯先生,建第三套標準,要多久?」

「兩年。」

葉茂閉了一下眼睛。「兩年,等得起。」

掛了電話,葉茂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那一小片藍天。那片藍天很小,但他覺得很大。

因為那是戈壁灘上的天,是軍墾城的天,是省城的天,是京城的天。從戈壁灘到華盛頓,這片天一直跟著他,跟著葉家的人,跟著那些從戈壁灘上走出來、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軍墾人。

他們在紐約,在倫敦,在東京,在巴黎,在雪梨。

他們住的地方天不一樣,但他們頭頂上那片天是從同一片戈壁灘上飄過去的雲。雲飄走了,天還在。天在,根就在。

葉茂拿起手機給葉雨澤發了一條消息。只有一行字,寫了刪,刪了寫,寫了再刪,刪了再寫,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一句話:

「爸,兩年。等得起。」

葉雨澤的回覆很快,比平時都快。只有一個字:「好。」

軍墾城,研發所。葉海坐在工作檯前,面前攤著天山發動機第五台原型機的設計方案。

第四台成功了,但成功不是終點。第四台的成功是為第五台鋪路,第五台的成功是為第六台鋪路。

這不是一個項目,是一條路。路沒有終點,只有里程碑。

他在這條路上走了好幾年了,從波士頓走到軍墾城,從圖紙走到試驗台,從地面試車走到裝機試飛。

他還要走下去,走多久,不知道。走到走不動為止,走到發動機不用他操心為止,走到他的兒子、孫子接替他為止。

阿依古麗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她把一杯放在葉海手邊,在他對面坐下來,托著腮幫子看著他。

葉海埋頭改圖紙,改了快一個小時,才抬起頭。阿依古麗還坐在對面,托著腮幫子,姿勢都沒變過。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什麼?」

「看你。」

「我有什麼好看的?」

「你改圖紙的時候,眉毛會皺起來,左邊比右邊高。」

葉海下意識地摸了摸眉毛,左邊確實比右邊高。他趕緊把左邊眉毛壓下去,壓完了又覺得自己這個動作太傻了。

阿依古麗笑了,笑著笑著伸出手,越過桌面,用手指在他的左邊眉毛上輕輕按了一下,又在他的右邊眉毛上輕輕按了一下。

「好了。一樣高了。」

葉海看著她的笑臉,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睫毛長長的,兩排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小的扇子,扇得他心裡撲棱撲棱的。

「阿依古麗,你說,軍墾二號首飛的時候,我們還在研發所嗎?」

阿依古麗想了想。「在。怎麼不在?不在研發所,去哪?」

葉海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繼續改圖紙。阿依古麗托著腮幫子繼續看他。

他改圖紙的時候左眉比右眉高,她說過了,他還是改不了。這個習慣大概會跟他一輩子。左眉高就左眉高吧,不改了。

京城,民航總局。老周推開葉茂辦公室的門,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邊角的墨粉還沒完全乾透,手指一蹭就是一道黑印子。

葉茂接過文件翻了翻,放在桌上。

「周司長,FAA那邊提出的第三套標準,我們的人能不能做?」

「能做。但需要時間。」

「多久?」

「快則兩年,慢則三年。」

葉茂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兩年,三年。他在華盛頓跟詹姆斯說的是兩年。不是他故意往少了說,是他希望兩年。希望這個東西,有時候會讓時間變快。

你希望一年,一年就過得快。你希望兩年,兩年就過得快。你希望它快,它就快。

「周司長,你牽頭。從民航大學、華夏商飛、華夏航發借人。不夠,從北航、西工大、哈工大招。再不夠,從國外招。錢不是問題。時間是問題。」

老周拿起那份文件,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止了又欲言,最後還是說了。

「葉局長,如果第三套標準建成了,意味著什麼?」

葉茂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細細的,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在這間辦公室里無聲地流淌了好幾年。

他每天都看到這道裂縫,但從來沒有想過要修它。不修它,它就在那裡,不礙事。

修它,要搬桌子、搬椅子、搬文件櫃、搬書櫃、搬保險柜,太麻煩了。

「意味著,以後全世界的飛機發動機,都可以用這把尺子量。量出來的數據,華夏認,米國認,歐洲認,全世界都認。」

「華夏造的發動機,不用再拿別人的尺子量。用自己造的尺子量,量的結果,別人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老周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門把手,愣了快半分鐘,才反應過來把手從門把上鬆開。

「葉局長,那不叫尺子。那叫話語權。」

老周走了。門關上了。葉茂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他低下頭,繼續批文件。

文件一份接一份,批完一份,放到右手邊。再批一份,再放到右手邊。批到右手邊的文件摞得比左手邊高了,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看到了一片戈壁灘。很大,很平,很荒。風在吹,沙在飛。遠處的天山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豎在那裡,照著他,照著這片土地。

華盛頓,蘇西的競選辦公室。馬克把最新的民調數字貼在牆上。

蘇西的支持率漲了一點,從百分之三十二漲到百分之三十三。一點,不多,但方向是對的。方向對,就不怕走得慢。

馬克退後兩步,眯著眼睛看那個數字,像獵人瞄準獵物一樣,一隻眼閉著,一隻眼睜著。

「蘇西,葉茂在華盛頓的事,媒體還沒有報。但遲早會報。等他們報了,你打算怎麼回應?」

蘇西坐在椅子上,手裡轉著一支筆。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

「回應什麼?」

「回應你跟他談判的事。」

蘇西把筆放在桌上。「我跟他談判,是為了米國選民的利益。不是為了我的選票,不是為了葉茂的業績,不是為了華夏的發動機。是為了米國選民能坐上更安全的飛機。」

「這句話,我說一百遍。說到記者不想聽為止,說到選民信為止,說到對手啞口無言為止。」

馬克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不像在說競選口號,像在陳述一個她早就想清楚了、不需要再猶豫的事實。

馬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蘇西,葉茂說,第三套標準要建兩年。你的第一個任期,也是兩年。兩年後,如果標準建成了,軍墾一號拿到了FAA的證,你的連任,就不需要民調了。」

馬克走了。門關上了。蘇西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拿起桌上那枚胸針。白頭鷹的眼睛在燈下微微發亮,像兩顆小小的紅色的星。

她看著那兩顆星,看著它們在燈光下閃爍、發亮、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她想到了葉風。他在紐約,在曼哈頓,在兄弟集團的總部大樓里。

窗外是哈德遜河,河面上有船在走,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水痕,從河心一直延伸到入海口,延伸到自由女神像腳下的那片海域。

他大概也在看那道水痕。水痕會散,船會靠岸,人會回家。但河不會幹,海不會枯,船不會停。葉家這艘船,從戈壁灘上造出來,從軍墾城起航,一路開到現在。

兩年。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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